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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c Philosophy

AI 體又如何?——談 AI 時代的公共言論

AI 降低成文門檻,也讓垃圾大量湧入。與其用「AI 體」審查他人,不如用自己信任的智慧體篩選資訊。

Published: at 09: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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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格拉底前,雅典有群以教授論辯為業的智者(sophist)。他們傳授修辭、論證,教導學生如何在公共生活中取勝,並向學生收取大筆費用。1

蘇格拉底沒有真的發明論辯術,但他改變了人們接觸它的方式。他在雅典的公共生活中逢人便問:你說的正義、勇敢或知識,究竟是什麼?

我們當然不需要把歷史浪漫化,就好像蘇格拉底在踐行什麼知識民主化。不,畢竟他不是平等主義者,他的對話有自己的門檻。即便如此,他至少示範了:原本可以被少數專業人士包裝、出售的智識技藝,也能走出智者的大門,成為任何人都能進入的公共活動。

每次智識工具的進步,多少都在重演這故事。它通常不是讓專業消失,而是讓某些原本昂貴、稀缺、只有少數人熟練的能力變得更容易取得。

AI 對文字工作的影響也該放在這條歷史線上理解。

AI 降低的,是成稿門檻

長久以來,我們把兩種能力綑綁在一起:一個人有沒有值得提出的想法,以及他能不能把想法寫成社群承認的成品。

這兩種能力自然息息相關,但不是同一件事。有人很擅長寫,並不因此有那麼多事情值得寫;也有人有驚人的思想,卻不擅長安排篇章、修整語句--他們就是缺乏這套訓練。

在傳統文字製程中,後一種人往往在想法進入社群前就被擋住了。能把文字整理成品,本身就是經過教育、時間和反覆訓練累積的資本。

在 AI 整合進製程以後,發想者可以用它來討論結構、尋找反例、校對、重寫曖昧段落,再由自己判斷哪些內容應該留下、如何改寫。作品不會因為這樣自然就變好(而對擅長使用 AI 的專業文字工作者來說,肯定能提高工作品質),卻實際降低了把想法做成作品的門檻。

因此,從 AI 得到巨大助益的,不只是原本已經寫得很好的人,更包括那些有能力思考、卻沒能力獨力完成文章的人。他們原先無法交付的觀念,現在有機會進入公共討論,接受他人的引用、批評和修正。對重視智識貢獻的社群來說,這不全然是種墮落。

然而,垃圾也得到同樣的生產力

但門檻降低是道德中立的。

糟糕的想法、惡意的政治意圖,及原本就沒能力想出值得宣傳的理念的人,也會獲得同一套工具。AI 不只幫好觀念走完最後一哩路,也能替偏見補上論證、替陰謀論整理謠傳、替政治操作者編織宣言。

社群裡的文本以前所未有的形式膨脹。不再只是上時代的「網路垃圾充斥環境」。在我們這時代,垃圾變得更大更完整、更懂得偽裝成值得注意的東西。大型垃圾和有用產物爆炸性產出,被扔進同一個環境裡。要是人類可以分配的注意力沒有跟上,光找出哪些東西值得讀,就足以令人耗竭。

看起來,事情確實可能變得更糟。

但也正是在此,AI 整合資訊工作的必要性反而更加顯著:親自篩選眼前的產物變得棘手,但我們能以 AI 先進行第一輪過濾--排除重複內容、辨認已知宣傳手法、整理爭點,把最值得花時間判斷和閱讀的事物留到我的眼前。

更精確地說,我們應能選擇自己信任的、政治立場與自己接近的模型,或使用自行架設的智慧體(agent)來符合任何我們需要的資訊篩選需求。

如果我們從臉書演算法學到什麼,那就是首輪篩選伴隨了價值取向;與其讓不可見的排序替我們決定,不如讓使用者決定過濾器該相信什麼、排除什麼,並保留抽查、調整與接觸異議的能力。

這種篩選所支配的,是我有限的注意力,而非他人的發言資格。

「AI 體」是怎樣的指控?

我在〈我是不是「被 AI」了——文字工作者如何面對 AI 浮水印〉談過:即使模型在生成時主動嵌入浮水印,也只能提供有限的生成訊號。即便我們知道 AI 對成品有完稿貢獻,也不能決定文章該由誰負責,更不能告訴我們 AI 對觀念與成品貢獻了多少,也因此無法定位作者的文章貢獻和創作者價值。

因此,我主張,AI 實質參與時,作者應以職能與範圍釐清製程。其目的在於釐清功勞與文責,而非替文章貼上次等標籤。

如果連有明確科學證據的浮水印都做不到能依此貶低發言者貢獻,憑語感辨認所謂「AI 體」只會更糟。這項本來有事實標準的指控,卻需要仰賴判斷者的偏見與感受。這不僅是說,人類自然書寫的文章本來就能符合所謂的「AI 語法」,反過來說,有技巧的 AI 使用者也有能力透過大幅刪改,將此語感完全抹平。

對此,被指控者沒有辯論空間,就如同指控者其實也缺乏證據。而真正狡猾的 AI 使用者與文字菁英,永遠不會為此受到指控。

「這很 AI」實際測量的並非 AI 有多少貢獻、作者有多懶惰,而是作者發出的文字有多符合評價者在 AI 語感上的判斷。而他選擇把此印象打造成對作者能力、誠信或言論價值的判決,並將自己的語感當成能窺見他人製程的特殊能力。

如果我們希望批評一篇文章,並使我們在公共討論上真有成長,一些傳統的批評角度更值得被拿出來使用:言論含糊、想法空泛、堆疊話術、缺乏證據或論證失敗。它們都是文本中可指出、討論的缺陷。

「AI 體」卻不是,它不是文章批評,而是來自品味的資格審查。

本來,AI 動搖的就不只是文風,也是文字長久以來的稀缺性,以及依此而來的,我們公共參與的習慣。如今我們得想想,我們該如何適應--我們得自己好好想想。

Footnotes

  1. 柏拉圖在《申辯篇》留下的一個開價是五米納,也就是五百德拉克馬。若以當時熟練工匠一天約一至二點五德拉克馬的工資粗估,相當於兩百至五百個工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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