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 Fine 在 1994 年的〈本質與模態〉裡論證:當代把本質同化於模態的做法,根本上是錯的;本質不能用必然性、可能性這類模態詞來理解,也不能在外延上等同於任何模態概念。真實定義,才是理解本質的正確模型。隨之,「形上學是應用模態邏輯的一支」這個當代圖像,也應該放棄。
模態判準與它的反例
模態派對本質的標準理解,是這樣一條判準: 本質地擁有 ,若且唯若 (範疇式),或 (存在條件式,即只要 存在, 就在所有可能世界成立)。
我們平常說「該物必須擁有這個性質,才能是它自身」來表達本質歸屬。Fine 問:這句話裡「才能是它自身」這個限定語,究竟該怎麼理解?範疇讀法與條件讀法,正是兩種不同的答案:
On the categorical account, the qualification is taken to be redundant. But then why is it made? Under one version of the conditional account, the phrase is taken to convey existence. But then why is the existence of the object expressed so perversely in terms of identity? Under the other version of the conditional account, the phrase conveys a vacuous condition. 範疇讀法認為,這個限定語是多餘的——但既然多餘,為什麼要說出來?條件讀法的一個版本認為,這句話其實在表達存在——但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用同一性這麼迂迴的方式表達存在?條件讀法的另一個版本則認為,這句話表達的是一個空洞的條件。
Fine 舉了一個至今仍是超內涵形上學招牌案例的反例。根據標準的集合模態形上學,只要 Socrates 存在,他就必然屬於 {Socrates} 這個單元集:沒有一個可能世界,Socrates 存在卻不屬於自己的單元集。按照模態判準,這足以讓「屬於 {Socrates}」成為 Socrates 的本質屬性。但 Fine 說,這聽起來完全不對:
It is no part of the essence of Socrates to belong to the singleton. Strange as the literature on personal identity may be, it has never been suggested that in order to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a person one must know to which sets he belongs. There is nothing in the nature of a person, if I may put it this way, which demands that he belongs to this or that set or which even demands that there be any sets. 屬於該單元集,不是 Socrates 本質的一部分。人格同一性的文獻或許五花八門,但從來沒有人主張過:要理解一個人的本性,必須知道他屬於哪些集合。一個人的本性裡,沒有任何東西要求他屬於這個或那個集合,甚至沒有任何東西要求集合必須存在。
這個判斷還帶著方向性:{Socrates} 的本性涉及 Socrates,這個集合之所以是它自己,正在於它以 Socrates 為成員;但 Socrates 的本性並不涉及 {Socrates}。模態判準完全捕捉不到這種不對稱,因為必然性本身是對稱的:只要兩個物件的存在彼此必然關聯,模態判準就會把兩個方向的歸屬都判為本質。
問題的一般化
Fine 用三個歸謬論證,把單元集案例揭露的問題一般化。
第一,任何必然真理,譬如「質數有無窮多個」,都和「Socrates 存在」一樣必然成立,因為必然真理在所有世界皆真,包括 Socrates 存在的世界。按照模態判準,這意味著每一條必然真理都是 Socrates 本質的一部分,這顯然是荒謬的。
第二,本質陳述本身也是必然真理。既然如此,模態判準會把每一條必然真理都算進每一個物件的本質裡,不只是「質數無窮多」,任何物件的本質陳述都會流入任何其他物件的本質。Fine 挖苦道:
O happy metaphysician! For in discovering the nature of but one thing, he thereby discovers the nature of all things. 噢,快樂的形上學家!只要發現一件事物的本性,他就等於發現了萬物的本性。
第三,把判準改寫成存在條件式也沒有用。 平凡為真,所以按照這個判準,Socrates 本質地存在,但直覺上,Socrates 並不本質地存在。同樣的困難會擴及任何「以 Socrates 存在為條件」而必然成立的性質,例如 Socrates 父母的存在。
心物論證
以上三個歸謬都是找到特定的模態判準版本,再舉出反例。Fine 另外給出了一個不依賴特定版本的一般論證。設想兩位哲學家,對人格、身體、心靈之間的一切模態事實(哪些世界裡人格與身體同一、哪些世界裡分離)完全同意,卻在「人格本質上是不是身體」這個問題上意見不合。如果真有任何模態判準是對的,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模態事實已經窮盡了判準能取用的全部材料,兩人不可能在達成共識之餘,還在本質問題上分歧。但這種分歧顯然是可設想的。所以,沒有任何模態判準,不論哪個具體版本,能夠成立。
診斷:必然性對來源不敏感
延續以上論證,Fine 給的診斷是:本質真理有著必然真理所沒有的東西,來源(source)。「Socrates 屬於 {Socrates}」這條必然真理,來源在單元集的身分,不在 Socrates 的身分;但模態判準把這條必然真理,錯記到了 Socrates 上。Fine 寫道:
The concept of metaphysical necessity, on the other hand, is insensitive to source: all objects are treated equally as possible grounds of necessary truth; they are all grist to the necessitarian mill. 相對地,形上學必然性這個概念,對來源不敏感:所有物件都被同等看待,當作必然真理可能的根據;它們都是必然性磨坊裡的穀物。
換句話說,必然性只問一條命題在所有世界是否為真,卻不問這個真值究竟源自誰的本性。本質判斷卻恰恰要問這個問題,這正是模態判準結構上就沒有能力回答的問題,不是靠加條件、補丁就能修好的缺陷。
反轉:必然性作為本質的特例
如果把本質和模態的優先順序倒過來理解,情況會清楚得多。Fine 提出:
Indeed, it seems to me that far from viewing essence as a special case of metaphysical necessity, we should view metaphysical necessity as a special case of essence. 在我看來,與其把本質看成形上學必然性的特例,我們更應該反過來,把形上學必然性看成本質的特例。
具體而言:每一類物件,概念、個體,或其他實體,都有一組源自其本性的必然真理;「形上學必然真理」就可以定義成真在於萬物本性的那些命題。這個定義方式還能自然地分解出各學科自己的必然性:邏輯必然性,就是真在於一切邏輯概念本性的真理;數學必然性,就是真在於數學物件與概念本性的真理,依此類推。
定義與本質的類比
Fine 用一個平行的類比支持這個反轉:必然性之於本質,正如分析性之於意義。傳統上,人們試圖把「意義」化約為「分析性」,一個句子的真,僅僅在於某些詞的意義,但這個化約行不通:真理可以在於某些詞的意義,而不在於其他詞的意義,這種相對化本身已經預設了意義概念,無法反過來說明意義。把本質化約為必然性,會遭遇一模一樣的失敗。真正正確的模型,是真實定義:不是對詞下定義,而是對物本身下定義,說明一物之所以為該物是什麼。定義這個概念,因而可以從詞語、概念,延伸到物件本身。
挽救模態判準的諸嘗試
Fine 逐一檢視五種挽救模態判準的方式,並一一擋下。
有人可能會替判準加上一條相關性限制:本質屬性必須與其承載者相關,藉此排除單元集案例,屬於 {Socrates} 對 Socrates 的身分並不相關。但 Fine 指出,任何不預設本質概念的相關性,不論是主題上的、概念上的還是形式上的,都無法說明「{Socrates} 包含 Socrates」與「Socrates 屬於 {Socrates}」之間的不對稱,因為這種不對稱追蹤的正是物件本身的本性,不是任何形式性質。
有人可能會加一條非退化性條件,排除每個物件都本質地擁有每條必然真理的荒謬結果。但只要把一個退化屬性與一個非退化屬性連言起來,就能重新造出同樣的反例,補丁在結構上不夠。
有人可能會主張「本質地」這個詞本身是歧義的:對涉及存在的屬性採範疇式讀法,對其他屬性採條件式讀法。但這個歧義沒有獨立的理由支持,我們對「本質地」一詞的用法轉換也毫無感受;照這個提案,還必須承認有「Socrates 不本質地是人」這種意義,但這種意義並不存在。
有人可能會退一步,只主張「本質地」是選言性的:涉及存在的屬性用範疇讀法,其他屬性用條件讀法。但這個版本一樣是特設的,而且會導致不一致:如果「作為存在之人」這個屬性用範疇讀法,Socrates 本質上是人這件事,就會反過來強迫他本質地存在;同樣的辦法也不能類推處理其他類似的困難,例如 Socrates 父母的存在。
最後,或許還有某種尚未設想出來的模態判準能夠成功。但心物論證已經排除了這條退路:只要模態事實窮盡了任何模態判準能取用的材料,本質問題上的合理分歧就不該可能發生,而這種分歧顯然是可設想的,不論具體的判準長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