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來源:Daly 2023
關於這篇筆記
本文依 Daly 的正式期刊 PDF 全文整理,行文中的頁碼採《The Monist》正式頁碼 270–286。
Daly 主張,形上學乃至哲學中的解釋都不需要立基(grounding)。形上學解釋可以被理解為哲學理論對「為什麼?」或「如何?」問題所提供的答案,無須預設立基關係;就算沒有立基,隨附性(supervenience)也仍能表達最低限度的依賴並負擔部分解釋工作(Daly 2023: 270, 273–282)。
好夥伴論證
立基理論常以三種材料證成立基。第一種是典型案例,例如心靈立基於物理、道德立基於自然、單元素集合立基於其成員。第二種是 Euthyphro 式問題1:用兩個相反的解釋方向追問同一組事實。即使我們不知道哪個方向正確,似乎仍能理解雙方在爭論「何者立基何者」。立基理論家據此主張,我們至少能理解立基語彙。第三種是立基研究從古代延續至今的歷史系譜(Daly 2023: 270–271)。
Daly 認為,這些材料尚未顯示各案例具有共同關係。集合成員、事實構成、真值製造、道德依賴、整體與部分,以及科學解釋,表面上具有不同結構。把更多科學案例加入清單,只會增加需要被統一的關係種類。歷史系譜也只能顯示一項計畫值得考察,不能證明它清楚、融貫或值得相信(Daly 2023: 271–272)。
Daly 承認,表面異質性不代表深層模式不存在。Newton 力學便把行星軌道、潮汐與砲彈軌跡統一於同一理論。立基支持者因此把各種案例理解為形上學解釋,並主張立基要嘛就是這類解釋,要嘛是支撐這類解釋的客觀關係(Daly 2023: 272)。
這構成「好夥伴論證」(good company argument):形上學解釋若具有可理解性與理論價值,與它緊密相連的立基也能取得正當性。Kovacs 稱相應推論為「由解釋性出發的論證」(argument from explanatoriness):若有涉及立基的解釋,我們便有理由相信立基存在(Daly 2023: 272)。
Daly 的反駁有兩層。Newton 理論以精確而新穎的預測證明其統一能力;立基理論若只發明一個詞,把它套用到大量事實,再宣稱這個詞解釋了那些事實,便沒有提供相應的獨立成果。其次,懷疑立基的人也會懷疑「涉及立基的解釋」是否真的具有解釋力;以這種解釋證成立基,和用訴諸神的解釋證明神存在具有相同的循環(Daly 2023: 272–273)。
Daly 因而提出一個兩難。形上學解釋若只能透過立基得到理解,以形上學解釋證成立基只是替爭議性措辭換一個名稱;形上學解釋若能獨立得到理解,立基便沒有因為與它相連而取得額外正當性(Daly 2023: 273)。
不含立基的哲學解釋
Daly 把形上學解釋歸入一般的哲學解釋。哲學解釋從哲學理論取得資訊,回答「為什麼?」或「如何?」問題;形上學解釋的資訊來源是形上學理論。這個分類不要求形上學具有一種獨有的解釋形式,也不把所有非因果解釋都算成形上學解釋(Daly 2023: 273–275)。
一個「為什麼 F?」問題包含三個語境要素。第一是 F 所對比的互斥可能事實;第二是問題要求的解釋相關性關係(explanatory relevance relation),例如因果、同一性、建構關係或隨附性;第三是提問時接受的背景前提。相同字面的問題會因對比項、相關性關係或前提不同而要求不同答案(Daly 2023: 274–275)。
哲學解釋的評價則考量四件事:被解釋項是否可接受;作為解釋項的理論是否蘊涵被解釋項而排除語境選定的對比項;該理論本身是否可接受;是否有更可接受的競爭理論達成相同工作。這些條件能在不訴諸立基的情況下運作(Daly 2023: 275)。
解釋方向可以隨語境改變
解釋問題由提問者與聽者的興趣和知識選定,不表示答案的真值條件也包含那些心理狀態。因果解釋同樣需要語境選擇對比項;若語境敏感足以破壞解釋的客觀性,因果解釋也會遭遇相同問題。Daly 因此主張,語境敏感與客觀解釋可以並存(Daly 2023: 276)。
旗桿案例顯示解釋方向如何改變。在一般語境中,旗桿高度、太陽角度與光學定律解釋影子的長度。在一座刻意把影子當作日晷指針的建築中,設計者想要的影長也能解釋旗桿為何具有該高度。光學定律固定,語境加入的設計目的卻改變了解釋方向(Daly 2023: 277)。
Daly 把同一結構套到單元素集合。一般情況下,Socrates 的存在連同配對公理解釋 {Socrates} 的存在;若 Socrates 的父母為了讓世界多出一個單元素集合而生下他,關於 {Socrates} 的事實也會進入 Socrates 為何存在的解釋。即使有一條固定的形上學法則宣稱 {Socrates} 立基於 Socrates,該法則仍不能獨自決定解釋方向(Daly 2023: 277)。
「較基礎者解釋較不基礎者」也無法挽救固定方向。若「較基礎」指解釋項,基礎性便隨語境改變;若它指固定的立基項,較不基礎者仍可能在特定語境中解釋較基礎者。Daly 的結論是:立基方向與解釋方向不必一致(Daly 2023: 277–278)。
三種典型立基解釋
Daly 檢視三種常被視為容易判斷的立基解釋(Daly 2023: 278):
- ,因為 。
- ,因為 且 。
- ,因為 且 。
這些案例抽掉了解釋者、聽者與語境。若孩子問「為什麼有黑洞?為什麼水是濕的?」,回答「有黑洞而且水是濕的,因為有黑洞而且水是濕的」只重述問題已經預設的內容。它沒有提供孩子原先缺少的資訊(Daly 2023: 278–279)。
「為什麼 Don 是單身漢?」也可能要求不同答案。提問者可能已知道 Don 是男性,真正想問的是他為何未婚;也可能已知道他未婚,想追問他的生物性別或社會身分。回答「他是男性而且未婚」沒有處理任何一種疑惑。若問題其實是「成為單身漢是什麼?」,概念真理或關於世界的理論假設已能說明答案的資訊性(Daly 2023: 278–279)。
立基陳述據稱具有超內涵性(hyperintensionality),所以解釋項與被解釋項如何表述本來就應該重要。A–C 卻在沒有問題框架的情況下被當成解釋。Daly 據此主張,這些案例並未證成立基陳述真具解釋力(Daly 2023: 279)。
其實隨附性仍能解釋
Daly 接著回應兩項對隨附性的批評。第一項批評認為,隨附性不是依賴關係,或沒有指定它背後真正的依賴。Daly 回答:若 B 事實不可能在 A 事實沒有差異時出現差異,B 便在一個清楚而最低限度的意義上依賴 A;隨附性陳述也不必另外蘊涵某種更深的依賴關係(Daly 2023: 280)。
第二項批評認為,隨附性只陳述共變,沒有解釋共變為何成立。Daly 區分「隨附性陳述如何解釋某個模式」與「這項隨附性本身為何成立」。我們能追問一項前提為何成立,不表示該前提不能解釋其他事情;否則任何解釋都能被相同的追問摧毀(Daly 2023: 280–281)。
網頁圖像提供了一個例子。孩子若問網頁為何顯示這張圖而非稍有不同的圖,實際像素分布加上「圖像差異必須伴隨像素分布差異」的隨附性可以回答問題。孩子若問網頁為何有圖而不是沒有圖,答案則要訴諸網頁作者。隨附性只需在某些語境中構成解釋因素,無須在每個語境中都解釋同一現象(Daly 2023: 280)。
若某項隨附性另有解釋,更多隨附性、經驗法則、概念真理或同一性陳述都可能提供它。立基本身也面臨「什麼立基了立基項?」與「立基陳述由何解釋?」的問題。單純規定立基支撐一種共變,仍沒有說明為何是出現這種共變而非另種(Daly 2023: 281–282)。
約束不足與殭屍觀念
Daly 指出,立基理論家對立基是否必然化被立基項、被立基事實是否構成額外存在,以及「立基」的理論角色都有根本分歧。當一個技術詞由理論角色規定,而共同引入該詞的人採用不同角色時,理論建構便缺乏約束,也難以確定各方是否仍在使用同一個概念(Daly 2023: 282)。
他也回應「能參與立基辯論便表示理解立基」的反駁。懷疑者可以依支持者自身標準提出反例,指出從不含立基語彙的前提到立基結論的推論問題,而無須承諾自己接受那些立基陳述。實作上能操作一套論述,尚不能直接證明該論述已取得獨立可理解性(Daly 2023: 282–283)。
科學家以日常語言研究「什麼使重力如此微弱」或解釋化學性質,也不能直接替立基提供科學案例。這些說法的內容由數學、因果或構成性理論決定;把日常的「為什麼」與「使得」讀成立基措辭,會在沒有橋接論證的情況下替科學語言加入形上學負載(Daly 2023: 283–284)。
Daly 把立基稱為「殭屍觀念」(zombie idea):一個已有大量理由反對、卻仍在思想文化中持續流傳的觀念。立基先後與真值製造、形上學必然性、解釋與因果建立關聯;在 Daly 看來,這段歷史顯示立基持續藉由較受理解的概念取得正當性,沒有證明自己負擔了獨立且受約束的理論工作(Daly 2023: 282–284)。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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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出柏拉圖對話錄《游敘弗倫篇》(Euthyphro)。蘇格拉底向自稱懂得虔敬(piety)的游敘弗倫追問:「諸神喜愛虔敬之事,是因為它本身虔敬;還是它之所以虔敬,是因為諸神喜愛它?」(10a)游敘弗倫先答「因為諸神喜愛」,蘇格拉底則指出:若如此,虔敬之所以是虔敬,便由諸神多變的好惡決定,而非出於其自身性質,虔敬因而失去穩定的定義基礎。此後「Euthyphro 式問題」泛指這種追問兩個事項何者說明何者、何者更為根本的提問形式,不限於神學脈絡;立基理論借用同一種結構的追問,論證我們已經理解「立基」一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