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來源:Small 2014
關於這篇筆記
本篇依作者網站上的定稿寫成(2014 年 9 月 10 日版,頁碼 1–26)。期刊版刊於 Philosophical Topics 42(1): 85–111,頁碼不同。引用前請核對期刊版。
核心論點
技能是一種知識,而且可以教,這是古代哲學與日常生活共同的預設。像是亞里斯多德說,知道的人的標誌是能教,所以技藝比經驗更算是知識(Small 2014: 1)。我們付錢上音樂課,也是為了讓老師把她知道的教給我們。
Small 認為,當代知識論容納不了這兩個想法(Small 2014: 1)。具體來說,關於知道如何(knowledge how)的兩派理論,主智論(intellectualism)與反主智論(anti-intellectualism),都說明不了技能如何經由教與學傳遞。原因有二:兩派都接受一個獨立性假設,也都把技能的習得看成學習者個人的事(Small 2014: 4, 12)。他的替代方案是:技能是一種理性的實踐能力,是第二天性;傳遞技能的基本場景,是師生共同進行的受指導練習(guided practice)(Small 2014: 15–16)。
教不等於告知
知識論談知識的傳遞,焦點幾乎都在證言:X 知道 p,告訴 Y,Y 相信 X,因而知道 p(Small 2014: 2)。技能的傳遞卻不像證言。例如,被告知怎麼跳探戈,最多得到一份做法清單,或是跳舞該有的樣子與心態;光靠被告知,學不會探戈這門技能(Small 2014: 3)。所以技能的傳遞是教(teaching),不是告知(telling)(Small 2014: 3)。
Small 討論的知道如何,限於非衍生(non-derivative)的那一種,也就是不依賴其他技能的那一種(Small 2014: 2)。例如,知道怎麼調一杯 Gibson,可能只是知道「Gibson 就是用小洋蔥裝飾的乾馬丁尼」;但這份知識要派上用場,得先會調乾馬丁尼。前一種知道如何依賴後一種,後一種才是技能所在。
獨立性假設
主智論者常用一類例子反駁反主智論:失去雙臂的鋼琴家仍知道怎麼彈琴;滑雪教練從來做不出某個特技,卻知道怎麼做(Small 2014: 4)。 Snowdon 由此認為,知道如何就是能教的那種知識;Noë 則認為,這些人只有教學上的知識,失去了實踐上的知識(Small 2014: 4–5)。兩人結論相反,卻共享一個假設:
獨立性假設(Independence):讓 X 能教 Y 怎麼做 ϕ 的知識,獨立於做 ϕ 的能力(Small 2014: 4)。
Small 以 Noë 為例,說明這個假設的代價(Small 2014: 5–7)。照 Noë 的說法,老師知道的是怎麼教(ψ),不是怎麼彈(ϕ)。那麼教學有兩種結果,都說不通。一是學生學會了老師不知道的東西:老師教的,正是她自己不知道的。二是學生分享了老師的知識:那他學到的也只是怎麼教,世界上會到處是鋼琴老師,卻沒有鋼琴家。剩下的唯一說法,是把老師的知識看成塑造學生行為的工具;但這樣一來,傳遞只是因果上的交易(transaction),不是知識上的交易(Small 2014: 7)。
Stanley 的主智論也有同樣的問題(Small 2014: 8–9)。他認為滑雪教練知道的是「應該怎麼做」,專家知道的是「自己能怎麼做」;兩者的知識內容不同,前面的兩難又出現了。
個人主義
接著 Small 檢討兩派如何說明從專家那裡學習(Small 2014: 9–12)。
Hawley 區分兩種情形(Small 2014: 9–10)。以學打羊角結為例,如果我不知道羊角結長什麼樣,就得仰賴你保證你示範的確實是羊角結,這時我得到的是證言知識。如果我已經認得出目標動作,你的示範就只是讓我看見一種做法,在知識上沒有作用,只有因果上的作用。
Stanley 認為,練習的作用是累積歸納證據,並讓自動機制接手;專家和新手的差別中,專家的教導最多只間接影響其中一項(Small 2014: 10–11)。
Dreyfus 的技能習得階段論中,老師的角色是提供規則、示範情感投入,或作為觀察的對象(Small 2014: 11–12)。到了大師階段,學徒甚至得離開第一位老師,跟隨好幾位風格不同的大師,才不會只成為某一位大師的複製品。 Small 指出,照這個圖像,學習者當觀眾就學得到;但在音樂院跟一位小提琴大師學琴,和看她演出、聽她錄音,差別不只是量的多寡(Small 2014: 12)。
可見,兩派都把教學放在邊緣,只看學習者個人的練習與經驗(Small 2014: 12)。照它們的說法,世上那些聲稱能教技能的人,都成了騙子,就像古代聲稱能教德性的詭辯家。 Small 因此主張拒斥獨立性假設:知道怎麼做、能有意地做到、能教別人,三者的連結都不是偶然的(Small 2014: 13)。
受指導練習
Small 從一個古老的難題出發:要學會 ϕ,就得先做 ϕ,但做 ϕ 本身就是在運用 ϕ 的能力(Small 2014: 13)。亞里斯多德的回答是:一個人可能碰巧做出合乎文法的事,也可能在別人指導下做出;只有依自己的文法知識做出,才算精通文法(Small 2014: 13–14)。
Small 由此得出:學徒在指導下做事時,行動的來源是老師的技藝;學徒的行動,是老師能力的一次運用(Small 2014: 14)。例如,醫生指導住院醫師治療病人時,醫生也是病人變化的來源之一。隨著指導,學徒逐漸能獨立施展這門技能,「依他自己的知識」去做。
亞里斯多德還說,學徒在這過程中「或許也必須有一點知識」(Small 2014: 14)。因為依 Ryle,欣賞一次表現的能力和做出它的能力是同一類能力;能欣賞老師示範的學習者,已是這門技能初步的承載者。有時學習者分辨不出表現是否合格,只能仰賴老師知道;即使如此,他仍有一點知識,因為他有一位老師。 Small 強調這句話要照字面理解:師生關係不只是學生的學會在因果上依賴老師的知識;教學是一種雙極(bipolar)關係,它是否成立,和雙方是否知道它成立有關(Small 2014: 14)。
所以傳遞技能的基本場景是受指導練習:師生一起做一件事,這件事是兩人能力的共同運用,不是各自運用的總和(Small 2014: 15)。老師的介入不限於語言指示:在關鍵處叫停、要學生用不同方式和速度重複、調整學生的手的位置、示範不同的做法和不同的出錯方式(Small 2014: 15)。個人練習則是一種自我教學(Small 2014: 15)。
技能的生命週期
Small 把技能類比為一種生命形式(Small 2014: 16–17)。生物個體從同類個體而來,成熟後又產生新的個體;它靠進食維持自己,靠繁殖延續物種。同樣地,鋼琴家從其他鋼琴家而來;技能的承載者每天靠練習維持自己,在世代之間靠教學延續這門技能。差別在於,生物的根本活動就是活著本身,技能的根本活動卻是製作出它的產物,例如陶器或一場演出。練習與教學是用來維持技能的活動(Small 2014: 17)。
由此,做、練習、教是技能生命週期中三個本來就連在一起的環節(Small 2014: 17)。只有存在一種實踐的地方,才有技能;技能要維持自己,就得以理性的方式傳遞自身,也就是教學(Small 2014: 17)。
這帶出兩個結論(Small 2014: 18)。第一,教學是技能的正當運用之一,雖然不是根本的那一種;不是每位實踐者都得教,但這個實踐需要有人教。第二,當代文獻中那位完全說不出道理的專家,是這門技能有缺陷的實例:不論他的表演多麼出色,若他也能教,就會是更完整的範例。
Small 也區分技能與竅門(knack)(Small 2014: 18)。施展技能時常常不必反思,但承載一門技能是一件需要反思的事:鋼琴家演奏時不反思,其他時候會反思自己怎麼彈得更好、為什麼最近停滯不前。一種能力若無法接受這樣的反思,就不是技能,只是竅門。
反駁與回應
母語(Small 2014: 15)。沒有人用上鋼琴課的方式學會母語。 Small 回應:母語屬於第一天性,本文只談第二天性的傳遞。
第一天性與第二天性
第二天性的想法可以追溯到亞里斯多德:他說德性不是出於自然,也不違反自然,而是由習慣養成(《尼各馬可倫理學》II.1, 1103a),又說習慣就像自然(VII.10, 1152a)。不過,「第二天性」確切的說法來自西塞羅:習慣造就「某種第二天性」(quasi alteram quandam naturam,De Finibus 5.74)。而黑格爾把倫理習俗稱為第二天性,它取代了起初純粹自然的意志(《法哲學原理》§151)。到了當代,這個用法主要來自 McDowell(Mind and World, 1994,第四講):第一天性是人作為生物體的天生能力,第二天性是人經由教養(Bildung)取得的理性能力,像是學會語言、能回應理由。
但 Small 的劃法不同。他依循 Thompson 的生命形式(life-form)概念(Small 2014: 25 註 36),區分的是被複製的事物:第一天性是物種的生命形式,而人的日常維持與世代繁衍本來就包括語言學習、農業與道德教育;第二天性是一門特定實踐的承載者,像是鋼琴家從其他鋼琴家而來(Small 2014: 16)。所以在 McDowell 那裡屬於第二天性的語言,在 Small 這裡屬於第一天性。不過,Small 並不堅持這條界線:母語要稱為技能也可以,只是不在本文的範圍內(Small 2014: 15)。
靠模仿學會的日常技能(Small 2014: 15)。有些技能似乎是靠模仿、聯想、重複學會的。 Small 不否認,但主張這些是透過教學而學的初步或衍生形式,或依賴於它。否則,每個人的技能就會像私有語言,彼此的共同之處只在外表相似、結果相近。
專家常是差勁的老師(Small 2014: 18)。 Small 承認很多專家不會教,但認為這通常是因為他們口拙,或缺乏耐心、善用比喻這類對教學有用的德性。這些缺陷損害的,是他們身為專家本來就有的教學能力;任何技能本身都包含最低限度的教學能力(Small 2014: 26 註 41)。
作者承認的限制
Small 說,本文的主要目的是提出問題,不是給出定論(Small 2014: 1)。他還沒區分「教人怎麼做」與「教人去做」:前者傳遞理性能力,後者培養意志的傾向(Small 2014: 16)。他也沒有說明什麼是真正的知識交易,只主張技能的傳遞有充分理由算作一種(Small 2014: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