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來源:Nguyen 2024
核心論點
Nguyen 所說的價值捕獲(value capture),有三個條件:行動者原本有豐富、細緻或尚未成形的價值;環境提供某個簡化、明示的價值表述;這個表述未經調整,直接主導行動者在該領域的實踐推理(Nguyen 2024: 470, 473)。他最關心的是機構指標,例如計步數、法學院排名與引用率。
他的便攜版定義是:一個人或群體把外來的價值當成自己的價值,「卻沒有依自己的處境加以調整」(Nguyen 2024: 473)。用他描述 Fitbit 的話說,接受 Fitbit 偏好的價值系統,就是「把價值審議的過程外包出去」(Nguyen 2024: 469)。
他主張,即使行動者是自願被捕獲,這仍是一種損害。這個損害是工具性與知識性的:他明說,他不主張自主形成價值本身就是好的,而是主張實質參與形塑自己價值的過程,會產生更好、剪裁更細的價值(Nguyen 2024: 480, 496)。
案例
Fitbit(Nguyen 2024: 469)。 Nguyen 的一位親戚和朋友 John、Shelley 去歐洲度假。兩人因為步數不夠而不去聽歌劇,沒達到每日步數目標就取消晚餐。 Nguyen 猜他們從未有意識地決定步數比藝術或友誼重要,只是 Fitbit 在他們的考量中聲音最大,也沒有「Artbit」或「Friendbit」與之競爭。即使目標是健身,Fitbit 也只量步數,量不到複雜動作的快感、團隊運動的情誼,或攀岩動作的美感。
法學院排名(Nguyen 2024: 471–472)。 USNWR 排名出現以前,學生會讀學校的辦學使命、找人談、去參觀,各校使命也不同:有的重學術研究,有的服務弱勢社群。排名出現後,多數學生依排名選校,各校也放棄原本的使命,改以排名公式最看重的入學 GPA、LSAT 分數與畢業生就業率為目標。對學校而言,這是扭曲的誘因;對直接在乎排名本身的學生而言,這才是價值捕獲。
什麼不算價值捕獲
Nguyen 想變健康,指的是某種複雜的身體感受。他用 Fitbit 步數當日常目標,幾個月後退一步檢視:步數讓我更快樂、身體更好嗎?再依答案繼續、放棄或加上其他目標(Nguyen 2024: 475)。因為他會從更完整的價值出發檢視步數,這種受控地使用代理指標不算價值捕獲:外來的價值「並未主導我的審議程序」(Nguyen 2024: 475)。
另一個例子是爵士樂朋友(Nguyen 2024: 477–478)。朋友帶 Nguyen 進入爵士樂,教他注意現場即興的刺激。但如果十年後他的品味仍和朋友一模一樣,朋友會失望,因為她希望他「終究能用自己的翅膀飛」(Nguyen 2024: 478)。外來的引導只是起點,之後依自己的經驗剪裁,就不算價值捕獲。
捕獲的類型
Nguyen 區分兩組捕獲的類型(Nguyen 2024: 476–477)。第一組看價值從何而來:取代型是已建立的價值被取代,捷徑型是在自己的價值成形前就採用現成的價值。第二組看捕獲到哪一層:整體捕獲(wholesale capture)改變了行動者對價值本身的理解與陳述;應用捕獲(application capture)則保留陳述的價值,改變的是套用價值的實際判準。
應用捕獲的例子是一位學者。被問到時,他一直說自己在乎真理、智慧與理解;評估文章是否成功時,看的卻是引用率與期刊排名,並據此決定要寫什麼(Nguyen 2024: 476–477)。在這類情形中,代理指標成了「實際上的實踐翻譯者,把我們抽象表述的價值連到具體的評估個案」(Nguyen 2024: 477)。
剪裁論證
Nguyen 的主論證可以重建如下。
- 依 Millgram 的實踐歸納(practical induction),具體的價值表述是試出來的:先採取某個價值,從生活在其下的經驗得到回饋(投入或厭倦),再加以調整(Nguyen 2024: 482)。
- 這樣調整出來的價值符合行動者的心理與處境,因而「更宜促成我們的繁盛」(better fit to promote our flourishing);用 Nguyen 較不抽象的說法,就是帶來情緒上更正面、更投入的生活(Nguyen 2024: 483)。
- 行動者或小群體對自己處境的知識,比大型機構更細緻(Nguyen 2024: 496–497)。
- 機構指標為大規模流通而設計:刻意窄化、以完成形式呈現、僵固,並嵌在行動者無法修改的基礎設施中(Nguyen 2024: 485–491)。
- 價值捕獲中,外來的價值表述被未經調整地使用(Nguyen 2024: 473)。
- 所以價值捕獲讓行動者退出剪裁過程,換上為他人利益而制定的價值;即使出於同意,它仍是損害(Nguyen 2024: 484, 490, 496)。
實踐歸納的例子是 Nguyen 自己的攀岩(Nguyen 2024: 482–483)。他一開始以攀升公認的難度等級為目標,結果覺得痛苦、滿是挫敗。後來他改成尋找最優雅有趣的路線,以最細膩的控制完成它,攀岩從此讓他恢復活力。
第 4 點的例子是皮與英畝(Nguyen 2024: 486–487)。英格蘭舊時以「皮」(hide)量地,一皮是養活一戶人家所需的土地,大小隨土壤、氣候而變,只有在地人能判定。英畝只量面積。大型集中治理只能管理英畝這類標準化但資訊貧乏的量度。 Nguyen 總結:「指標在設計上就抗拒行動者的消化與自訂」(Nguyen 2024: 491)。
指標為何誘人
Nguyen 提出四個理由(Nguyen 2024: 491–495)。
- 量化呈現會藉由認知流暢性(cognitive fluency)贏得信任,與產生數字的方法是否可靠無關(Nguyen 2024: 491–492)。
- 標準化讓價值容易溝通,我們把可溝通性誤當成知識價值(Nguyen 2024: 492–493)。
- 清晰的價值帶來享樂上的回報,他稱之為價值清晰(value clarity)。遊戲就是如此:「在遊戲中,我們確切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做得多好」(Nguyen 2024: 493)。
- 共享的指標帶來社會層次的價值清晰,成為辯護的共同貨幣(Nguyen 2024: 494)。
規模與價值聯邦制
即使價值是由所有人完全參與制定的,一旦規模擴大,產出的價值也必須能跨脈絡理解。 Nguyen 把這種情形稱為價值淹沒(value swamping)(Nguyen 2024: 497–499)。所以失去脈絡是規模的代價,不只是外來性的代價。他的建議是價值聯邦制(value federalism):保有不同規模的價值,各自限於適當的領域(Nguyen 2024: 499–501)。
反駁與回應
第一個反駁:我們的價值本來就來自父母、文化與社群,外來性不可能是問題(Nguyen 2024: 478)。 Nguyen 同意這一點,但價值捕獲只限於原樣使用外來價值、沒有加以剪裁的情形;爵士樂朋友給的只是種子(Nguyen 2024: 473, 477–478, 481)。
第二個反駁:價值捕獲多半出於同意,例如為了克服意志薄弱而買 Fitbit,看起來反而增加了能動性(Nguyen 2024: 478–479)。 Nguyen 回應,損害在價值的內容是否經過剪裁,與是否自願無關;這種同意就像點選使用者授權條款,只能全盤接受或拒絕(Nguyen 2024: 484–485)。
第三個反駁:問題只是指標不好,換個好指標就行(Nguyen 2024: 485)。 Nguyen 回應,讓指標在機構中好用的特徵,也就是窄化、標準化與僵固,正是讓它不適合被個人內化的特徵(Nguyen 2024: 485, 489–4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