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omi Thompson 從立基理論的一個標準預設下手：立基關係是不對稱的。她論證這個預設沒有獨立的支持，並且一旦拿掉它，就會產生一個立基文獻裡尚未被認真對待的第三條路：形上學相互依賴（metaphysical interdependence），既不是基礎論，也不是無窮後退論。

I assume the existence of a distinctive relation of non-causal dependence: the grounding relation… Grounding is usually taken to be transitive, irreflexive and asymmetric. In this paper I develop a theory of metaphysical structure generated by dropping the asymmetry constraint on grounding. 我預設存在一種獨特的非因果依賴關係，也就是立基關係……立基通常被認為是傳遞的、非自反的、不對稱的。這篇論文要發展一套形上學結構理論，方法是拿掉立基的不對稱性這條限制。

立基結構的四個象限

立基結構理論，可以由兩個各自獨立的論點交叉出四種立場。第一個論點是良基性（well-foundedness）：任何東西，要嘛被某個基礎存有物立基，要嘛自己就是基礎的。第二個論點是不對稱性（asymmetry）：若 x 立基 y，則 y 不立基 x。

兩個論點各自可接受或拒絕，交叉出四個象限。接受兩者，是主流的基礎論，無論版本是 Schaffer 式的一元論，還是部分論式的原子多元論。拒絕良基性、保留不對稱性，是無窮論。拒絕不對稱性、保留良基性，是較弱的相互依賴。拒絕兩者，才是 Thompson 想發展的強版本相互依賴。就 2016 年的文獻脈絡而言，這條路幾乎未被系統發展；此後，它逐漸以「形上學融貫論」（metaphysical coherentism）或「形上學整體論」（metaphysical holism）之名，形成小型的研究綱領，已有理論分類、專著、科學形上學應用與系統反駁。不過，Thompson 所主張的全面相互立基，至今仍是其中最激進、也較少人採納的版本。

為什麼「立基不對稱」的標準論證站不住

支持立基不對稱性最常見的論證是這樣：立基是一種解釋；解釋是不對稱的；所以立基是不對稱的。Thompson 攻擊第二個前提。

她舉出三類反例。第一類是 Achinstein 式的同一性解釋：用「冰是由 H₂O 分子組成」來解釋「冰是水」，這個解釋方向反過來說一樣成立，是非對稱的解釋。第二類是 DN 模型本身早就承認的反例：從旗桿高度、太陽角度和光學定律，可以推出影子長度；反過來，從影子長度、太陽角度和光學定律，也同樣可以推出旗桿高度。若想訴諸「因果解釋才是不對稱的」來救援，這頂多保住了因果解釋的不對稱性，立基本身卻被普遍認為是非因果的關係，這條退路救不了立基。第三類是 Cling 提出的全像式解釋：半夜被聲巨響吵醒，隔天早上看到變電箱旁有工人檢修。「變電箱故障」可以解釋半夜的巨響，但反過來，正是半夜的巨響讓人有理由相信變電箱故障了，兩個方向都提供解釋，構成循環，卻不是沒有資訊量的循環。

Thompson 由此指出一個方法論上的關鍵錯誤：

Circular explanations are considered bad because they fail to provide us with any new information… [but] this is an epistemic reason for rejecting circular explanations, and it is far from obvious that this ought to licence a rejection of circles of ground, where the grounding relation is generally supposed to be entirely metaphysical. 循環解釋之所以被認為是壞解釋，是因為它們提供不了任何新資訊……但這是拒絕循環解釋的認知理由，而遠不明顯的是，這個理由有資格拒絕立基的循環，因為立基關係一般被認為是全然形上學的。

把這個認知理由直接套用到立基的循環上，是範疇錯誤：解釋在認知規範下的不對稱性，沒有理由自動轉移成立基在形上學結構上必須具備的性質。

兩個現存的對稱立基案例

拆掉不對稱性的預設之後，Thompson 舉出兩個獨立於這篇論文論證而存在的對稱立基案例。

第一個案例來自命題理論：假設命題立基於其組成成分與真值屬性。考慮 $P_1 = \langle P_2 \text{ 為真} \rangle$、$P_2 = \langle P_1 \text{ 為真} \rangle$ 這對互指的命題。$P_1$ 立基於「$P_2$ 為真」，$P_2$ 立基於「$P_1$ 為真」；若 $P_1$ 為假，它的假也立基於 $P_2$，$P_2$ 又立基於 $P_1$。兩者互相立基。

第二個案例借自 Fine：一團均質流體的質量、密度、體積三個量，$m = \rho V$。只要知道其中任兩個，第三個就可以由它們立基。

There appears to be no principled reason for taking any one of the three parameters as derivative of the other two. This constitutes a violation of either the transitivity of grounding, or of the asymmetry and irreflexivity of grounding. 似乎沒有任何原則性的理由，可以把三個參數裡的某一個，當成從另外兩個衍生出來的。這違反的，要嘛是立基的傳遞性，要嘛就是立基的不對稱性與非自反性。

Thompson 選擇保留傳遞性、放棄不對稱性與非自反性，於是三個量其實部分地立基自身與彼此：質量立基於密度與體積，密度立基於體積與質量，體積又立基於質量與密度，遞移下去，每一個量都部分立基了自己。

三個正面論證

Thompson 接著提出三個論證，逐一顯示只有相互依賴，才能同時容納文獻裡彼此競爭的直覺。

整體與部分。 一方面，量子糾纏這類案例顯示：整體的某些性質，無法化約到部分身上，整體優先於部分。另一方面，一個常見的直覺是：整體之所以存在，正是憑藉（in virtue of）它的部分，部分優先於整體。如果兩種直覺都追蹤著立基，基礎論就必須犧牲其中一端：Schaffer 式的一元論拒絕後一種直覺，部分論式的多元論拒絕前一種。相互依賴則可以同時容納兩端。

Gunk、junk 與 hunky。 Gunky 世界裡，每個東西都有真部分，沒有最小的原子；這種世界，部分論式的基礎論無法容納，因為它需要基礎的原子作為基礎，而 gunky 世界裡不存在這樣的原子；但一元論可以，因為宇宙整體本身就是基礎的。Junky 世界則相反，每個東西都是某個更大東西的真部分，而沒有最大的整體；這種世界，多元論可以容納，一元論卻不行。如果一個世界同時是 gunky 又是 junky，Thompson 稱為 hunky，兩種版本的基礎論都無法容納。Gunk 與 junk 在文獻裡都被廣泛認為是形上學可能的，相互依賴不需要額外的規定，就能同時容納這三種世界。

立基的立基。 Bennett 曾提出這個兩難：「x 立基 y」的立基事實本身，是不是也會被立基？如果它是無立基的，就等於承認它是基礎事實，這會違反 Sider 的純粹性要求與 Schaffer 的重組原則；但如果它是有立基的，就會導致無窮後退。Bennett 選擇接受後者，並主張這個後退是良性的，因為每一步後退最終都立基於 x 本身。Thompson 認為這個說法並不令人滿意，近似於「因為我這麼說」。相互依賴提供了一個更連貫的替代方案：立基事實本身也落入立基網絡，由網絡裡的其他成員立基。她以析取為例：「P 立基 P∨Q」這立基事實，部分立基於「析取導入規則保真」這條後設邏輯事實；這條後設邏輯事實，又立基於古典邏輯系統的可靠性；而系統的可靠性，立基於它所涵蓋的推論規則的實例，其中就包括「P 立基 P∨Q」這個立基事實本身，構成一個連貫的迴圈，而不是無窮下降的後退。

結論

Given some plausible assumptions, there are extant cases of symmetrical grounding. Metaphysical interdependence is a theory of grounding that accommodates those examples, along with competing intuitions about dependency. 在一些合理的假設下，確實存在對稱立基的具體案例。形上學相互依賴是一套能同時容納這些案例、也能容納彼此競爭之依賴直覺的立基理論。

Thompson 的結論很克制：她不主張相互依賴是唯一正確的立基結構理論，只主張這套理論值得在辯論中被認真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