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
- 2026 年 8 月 13 日，Simon Goldstein 公開說明他在 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PPA）發表的論文主要由 Claude 撰寫，總編 Jason Brennan 稱之為一次實驗。
- 8 月 24 日，PPA 宣布禁止投稿「實質上由 AI 撰寫」的論文：研究可以用 AI，但要聲明，期刊也會用偵測軟體查核。
- 爭點集中在四件事：期刊的功能、哲學是否在累積真理、作者身分與責任，以及這篇論文本身的品質。
- 對新政策的主要質疑來自 A. Pinillos：研究和寫作分不開，政策擋不住想規避的人，只會懲罰誠實的人。David Wallace 則認為寫作本身就是哲學能力的一部分。
事件經過
- 2026-08-13：Daily Nous 刊出 Simon Goldstein（香港大學）的客座文章。他說〈Epistocracy and the Commitment Problem〉主要由 Claude 撰寫。核心想法是他給的，他扮演「強勢的博士指導教授」，挑選論證、提出反對意見、決定結構；文字和大部分細部論證由 Claude 完成。論文只掛 Goldstein 的名字，Claude 的貢獻寫在致謝裡。總編 Jason Brennan（喬治城大學）把這件事定位為一次實驗。
- 2026-08-24：PPA 副主編 Seth Lazar（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在 X 上公布新政策，禁止投稿實質上由 AI 撰寫的論文。研究過程中可以使用 AI，投稿時要聲明；期刊會用 AI 偵測軟體查核，查到不實，就算已經刊出也會撤稿並禁止再投。
- 9 月：Sebastian Thrun 發起 PhilosophyBench，想替「AI 能不能提出原創哲學想法、寫出可登期刊的論文」建立獨立評測。
爭點
- 期刊做什麼用？ 如果只是傳播新知，誰寫的都無所謂。如果期刊也負責辨識、認證有能力的研究者，AI 代筆就會破壞這個訊號。
- 哲學是在發現真理嗎？ 如果是，AI 多產出真理就是好事。如果哲學本質上是人自己的推理和自我檢視，這件事就外包不了。
- 作者身分與責任：AI 無法負責，掛名的人就得承擔每一句話。那麼「研究」和「寫作」的界線畫得出來嗎？
- 品質：這篇論文到底夠不夠格登上 PPA？
開放與實驗的一方
Simon Goldstein 認為研究者的目標是發現重要的新真理，用好 AI 能讓真理增加得更多。他預言幾年內 AI 就能自己寫哲學論文，投稿量會暴增，期刊體系可能因此崩潰。他也主張 AI 研究不該只關在小眾期刊，最好的期刊應該參與實驗。
Jason Brennan 把「什麼值得發表」和「作者該得多少功勞」分成兩個問題：期刊管前者，後者交給升等委員會。他提出「沼澤論文」（Swamp Paper）思想實驗：假如字母碰巧自己拼出一篇史上最好的倫理學論文，沒有人配得上作者頭銜，PPA 還是該刊登。政策改變之後，他也強調這不代表實驗失敗。
批判與限制的一方
Alexander Guerrero 的立場在論文裡被引用。他指出論文把他的 lottocracy 歸錯了類，認為整篇的學術水準「遠低於好期刊的基準」，形式化沒有必要，原創性有限。他最有力的論點在社會知識論層面：把不同立場混為一談，等於抹掉前人釐清的區分；AI 又以極快的速度量產這類錯誤，「AI 能帶來更多真理」的說法就站不住腳。他的要求很直接：讀過你引用的東西，把功夫做足（“do the damn work”）。Goldstein 承認了這處誤植並道歉。
Seth Lazar 與 PPA 新政策的理由是：期刊有傳播新知和認證研究者兩個功能。分享新知還有很多管道，認證研究者的管道很少，AI 代筆會讓認證變難。AI 稿件又常常外表精緻、內裡空洞，會加重原本就吃緊的審稿負擔。
Will Conner 等人擔心外部性：如果同儕都靠 AI 提高產量，對 AI 有道德或政治疑慮的年輕學者也會被逼著跟進。
對新政策的質疑
A. Pinillos 指出，政策禁止 AI「寫」，卻允許 AI 參與「研究」。作者可以叫 AI 產出反例、回應和大綱，再自己改寫成文字。偵測軟體抓不到，期刊仍會把這個人認證成有才華的哲學家。照這樣看，政策達不到自己設定的目的，最後只會懲罰誠實的人。
David Wallace（Philosophy of Physics 主編）回應了兩點：
- 以 AI 現在的水準，從選題、篩選想法到寫出成文，都還很需要人的判斷，所以用這種方式發表仍然能證明是好哲學家。
- 除了最形式化的領域，哲學內容有很大一部分就在文字表達裡。只剩大綱的論文，丟掉的可能是大半的哲學內容。
他也從編輯的角度補充：AI 讓外表像學術論文的低品質投稿大量增加，「主要由 AI 撰寫」作為退稿初篩的依據是有用的。
偵測軟體也引起爭論。有讀者說自己的舊論文被 Pangram 判定為 AI 寫的；Wallace 等人認為，就長篇論文來說，現有證據顯示它的誤判率相當低。另有人擔心這會懲罰靠 AI 潤飾英文的非母語作者。
幾個關鍵論證
支持刊登的論證大致是：論文的價值不取決於作者是誰（沼澤論文）；期刊的首要目的是推進知識；所以審查只看品質。反駁的一方說，期刊也負責認證研究者，而「品質」包括學術嚴謹度。這篇論文的錯誤正好顯示，AI 稿件的審查成本會轉嫁到審稿人身上。
「多一點真理總是好的（其他條件不變）」在留言區被攻防了很久，焦點是「其他條件不變」（ceteris paribus）到底撐住了什麼。批評者認為這個但書把真正有爭議的部分藏起來了。支持者用價值知識論常見的區分辯護：一般性的價值可能被更重要的實際考量壓過（overriding），也可能因為某個真理毫無理論或實用價值而被架空（undercutting），兩種情況都不否認原則本身。
研究與寫作能否區分是 Pinillos 和 Wallace 分歧的核心。Pinillos 認為不能，所以政策無效；Wallace 認為寫作本身就是哲學能力的一部分，所以政策抓到的是真的東西。
目前走向
實務上，「研究可以用 AI、成稿由人寫、並揭露用了哪些 AI」正在成為可行的折衷。Goldstein 本人也把 PPA 的新政策解讀成相當寬鬆。
理論上，焦點已經從這篇論文好不好，轉到期刊的認證功能，以及用 AI 偵測當執法工具是否公平。其他期刊，例如 Wallace 所編的 Philosophy of Physics，正在制定自己的政策。接下來值得看的是：還有哪些主流期刊會跟進或另訂規則、PhilosophyBench 的初步結果，以及會不會出現專收 AI 研究的期刊（PPA 的政策和 Goldstein 都提過這個可能）。
參考資料
- Daily Nous，〈Philosophy Journal Publishes Largely AI-Authored Article (on purpose) (guest post)〉（2026-08-13），含 Goldstein 客座文章與 Brennan、Guerrero 的留言
- Daily Nous，〈After Experiment, Journal Decides to Prohibit AI-Authored Content〉（2026-08-24），含 PPA 新政策與 Pinillos、Wallace 等人的討論
- Daily Nous，〈New Study on AI’s Philosophical Skills〉（2026-09-25），PhilosophyBen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