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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c Philosophy

拉普拉斯的語言機器——AI 侵略與學術倫理危機

假設語言模型能寫出你心目中那篇好文章的每一個字,作者的學術信譽還在哪裡?從這個思想實驗出發,拆解人和 AI 一起寫作的過程,談學界的信任與規範。

Published: at 04: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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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4 年,拉普拉斯在《機率的哲學論》(Essai philosophique sur les probabilités)裡設想過一種智慧:它只要知道某一刻宇宙中所有的力和所有物體的位置,就能像是在眼前一樣了解未來和過去。我們叫它「拉普拉斯的惡魔」。借用這個概念,我想做一個思想實驗,拉普拉斯的語言機器是「一個語言模型,能完全預測我心目中那篇好文章的每一個字。」

這個設想聽起來很極端,但我們現在到底離那裡有多遠?

逼近拉普拉斯語言機器

談到 AI 寫作的倫理,最常聽到的回應是:「AI 寫的東西品質還不夠。」現在這大概是對的,但用技術答案回答倫理問題,就像是拿「槍手考得不夠好」來回答為什麼反對代考。所以我們乾脆假設:如果模型已追上我們心中最好的作者,論證嚴謹,文字優美,策略精準。在這個前提下,討論 AI 與學術倫理議題。

或許有人會抗議,拉普拉斯的惡魔也能預測我的每一個行動,我們卻不會因此說那些行動不是我的。我們先擱置這個形上學爭議,我要問的是,學界要分配的是學術信譽(credit),學術信譽得讓別人能辨認、檢驗和信任,那在文字可以被完全預測的世界裡,學界能把學術信譽放在哪裡?

這台機器聽起來很遙遠,是這樣嗎?一段設計良好的提示詞,再加上恰當反應提示詞的模型,算不算一台拉普拉斯的語言機器?一段提示詞不夠,加上迭代呢?還不夠,再讓它自己搜尋文獻、整理資料呢?

我們可以用熵的概念來類比。如果把拉普拉斯的語言機器產出的某篇文章的熵當成零(熵衡量的是描述的不確定,文章的熵也是對某個預測者而言的),那對真實的模型來說,一開始的熵可能很高,但通過 AI 技術的加入,無論是提示詞、迭代還是文獻搜尋,每多一樣,就能逐步下降這個差異。

到最後,我可能完全不碰實際的成果,就得到一篇自己滿意的論文。事實上,我懷疑我們今天就能用迴圈工程(loop engineering)來逼近拉普拉斯的語言機器。

如果一篇我掛名的 AI 論文和我能寫出的最好版本毫無差異,但我可以完全不經手文稿,讀者看不出來,我也看不出來。這時作者還剩下什麼?

實際情況還可能更糟。因為 LLM 事實上能交出比我原本能設想的更好的東西,我看了看可能說:「對,這就是我要的。」這種事後認可,很難說是我的貢獻。我第一次看到維根斯坦的文章,我可能在心中吶喊「這就是我的想法」,但我總不能無恥地說你看我的才華和他差不多。

一般寫作裡,作者可以在致謝裡交代這件事,就像感謝一位幫自己理清論證的朋友。Simon Goldstein 就是這麼做的,他把 Claude 的貢獻寫進致謝,《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十一天後就訂出新政策:研究過程中怎麼用 AI 都可以,只要投稿時交代清楚;但論文不能實質上由 AI 撰寫。1

PPA 的政策是把紅線畫在「誰寫出文字」,而不畫在「有沒有交代」。這樣的政策該怎麼理解?對學界倫理來說,這樣的畫線有益還是有害?

為什麼工程師不隱瞞使用 AI?

我曾聽過工程師自嘲:「工程師可以輕鬆承認自己用 AI,是因為大家覺得自己寫的程式沒什麼價值。」在我看來,這只是笑話,更正確的說法是:「是因為隱瞞無利可圖。」

首先,當我們只在意程式能不能跑、好不好維護,在這樣的場景下,我們根本不在乎程式碼哪裡來。在過去,我們抄 Stack Overflow,現在,我們抄 AI。但如果換成面試、報工時的時候,隱瞞的人就大有人在。其次,在一個強調產能的行業裡面,「我可以一個月用 AI 寫二十萬行程式」要比「我可以一天手打寫 1000 行程式」迷人多了。最後,大多數的開源社群本來就把產出當成貢獻。就算整段程式是 AI 寫的,只要不寫垃圾,大家照樣會說謝謝你找到問題——至少你願意出 Token 的錢。當然,也有專案被大量垃圾 PR 淹沒,維護者光是審查就疲於奔命,但讓他們困擾的是垃圾,而不是 AI。

工程師不必隱瞞,是因為在大部分的場景下,程式的價值在交付本身就決定了。

但學術是另一種行業,學術在意的是學術信譽,這不只由成品提供。審稿人、讀者和升等委員會看到一篇論文後,社群會以某種方式把學術信譽記在作者名下。但由於成品看得見,製程看不見,作者會在致謝、方法或聲明裡自行交代,而交代到什麼程度也由作者自己決定。信譽同時押在成品和製程上,但製程由作者自行申報。問題是,似乎,一旦交代 AI 的貢獻,就有機會讓信譽打折,這就使得隱瞞有利可圖。

學界倫理要設置的,從外在來看,我想至少是這樣一套社群規範:

Goldstein 的「實驗」挑戰的正是第三點和前兩點的關係。他的目標是發現「重要的新真理」,而好好使用 AI,能讓被發現的重要新真理變多。有人甚至(開玩笑?)說:其他條件不變(ceteris paribus),能得到更多真理的世界,比得到較少真理的世界更值得追求。2

真理越多越好嗎?

在上週,這說法有一個新的具體測試案例。2026 年 10 月 6 日,OpenAI 在 GitHub 上一次釋出 722 篇由內部模型產出的數學論文,對應了 372 個開放問題。3 如果真理越多越好,這應該是數學界的大好日子。就像 Anthropic 的數學家 Levent Alpöge 說,這「顯然是數學史上最重大的時刻」(obviously the most significant moment in mathematical history)。4

然而,更多數學家的反應是憤怒和不安。幾天內,有三篇論文因基本錯誤被撤回,另有幾篇因錯誤影響結果而修正。5 研究選擇公理的 Asaf Karagila 讀了一篇宣稱解決他所關心問題的論文,說它不清楚、混亂、結構奇怪,期刊應該拒稿。他還有好幾篇論文要完成、好幾位博士生要指導,責問:「我應該什麼時候去篩一篇寫得很爛的論文?」(When am I supposed to sift through a badly written paper?)他把這釋出比作阻斷服務攻擊(denial of service):要認真看待,就得放下手邊一切去搞懂它。6

這些批評指出「其他條件不變」的背後隱藏了什麼:真理要有人理解,才會成為人類學問的一部分。學術社群能容納的人和成果有其上限,期刊版面、審稿人的時間、教職、經費都有限,這些資源只能交給最值得信任的人。而這些信任,就是靠學術信譽一點點累積:你發表了什麼、他人怎麼評價、你為自己的成果如何負責。

LLM 本身至少有以下的當然缺陷:

第一,AI 對可理解性無法完整擔保。它能大量產出形式正確、卻沒人讀得懂的東西。AI 詠唱者可能不在意、無法擔保或無法分辨成品的品質。這類 AI 垃圾(AI slop)一多,審閱者將疲於奔命。Karagila 說的阻斷服務攻擊,要指出的就是,LLM 的大量產出會將檢查成本轉嫁給學術社群,但沒有真正值得信任的結構為此進行擔保。

第二,AI 面積過度擴張,造成人類貢獻被稀釋。一個機構一次解決幾百個問題,原本在做這些問題的人就被搶先了。Navier-Stokes 那篇文章,有兩位長期研究這問題的數學家指控 OpenAI 使用了他們的想法,而 OpenAI 否認。5 不管指控是否屬實,參與者都會開始懷疑:投入這麼多年,最後分到的學術信譽還剩多少?值得嗎?更別說,在模型訓練時讀過的東西,就連 LLM 自己都可能不會有印象。

第三,什麼算進步,可能需要有生命歷程的人來審。人類數學協會(AHM)聲明,數學家對進步有一套由歷史和領域考量形成的看法,不接受 OpenAI 推進了這門學科的說法。7 一般來說,我們看重一位學者,看的常是他的經歷、著作的延續、跨作品的一致性,以及他長期關懷的問題,而這些都靠生命歷程累積。一門學問重視什麼問題、什麼樣的理解才有幫助,也只有在社群裡生活、工作過的人有辦法審定,這種審定也才會被社會接納。

總結來說,多點真理本身沒有不好,但學問的進步要透過社群完成,而社群要靠信任和學術信譽來運作。

更嚴格的限制和倫理有用嗎?

讓我們回到 PPA 事件。副主編 Seth Lazar 公布新政策時,說明了它的意圖。他表示,期刊至少有兩個功能:傳播新知及認證有才華的研究者。其次,用 AI 寫出真正高品質論文的機會不成比例地低,更常見的是外表精緻、內部空洞或不融貫的稿件,這會讓原本就吃緊的同儕審查更加沉重。最後,喜歡 AI 寫作的人有很多別的地方可以發表,可以另辦專收 AI 研究的期刊,在既有期刊刊登 AI 撰寫的論文好處很少、代價很高。1

然而,這項政策禁止 AI「寫」,卻允許 AI 參與「研究」,這會立刻出現兩個難題(這兩個問題我在〈我是不是「被 AI」了——文字工作者如何面對 AI 浮水印〉也談過):

首先是 A. Pinillos 指出的,懂得用 AI 的人可以讓它產出反例和大綱,再自己改寫,偵測軟體無法抓到。2 這種規範變相懲罰兩種人:誠實揭露的人,和不太會用 AI 的人。

其次,這政策其實允許關鍵的人類位置被外包。以程式偵測 AI 著作並禁止,這能抓到完全由 AI 創作的人,但也會跑去抓到由 AI 進行潤飾和摘要的人,但是卻抓不到決策層交給模型的人。也就是說,這政策允許學者退化成 AI 文字的編輯。

我們該如何面對 LLM 的入侵,因此成了一個難題。PPA 的政策不見得真的很糟,它可能適度包容了 AI 輔助,並要求人類至少應該「做點事」。

但我想指出,這項政策要帶來好的影響,前提恰好是對 AI 態度更開放的學界。前面說,學術信譽同時押在成品和製程上,製程卻由作者自行申報。如果學界對 AI 過於鄙視,當交代使用 AI,學術信譽就被打折,而誠實交代成了吃虧的選擇,就讓隱瞞有利可圖。結果是,作者將更不願意說清楚用 AI 做了哪些事,讀者和審稿人也更難判斷每個主張該由誰負責。規範本來要釐清責任,最後卻讓責任歸屬更困難。

我的想法是,與其花大把力氣檢查文章有多少成分出自 AI,學界更該做的,反而是加重作者的擔保責任。

加重擔保責任

我主張,既然沒辦法從成品鑑識寫作過程,我們更應該把規範的重點從「誰寫的」轉移到「作者擔保了什麼」,並把擔保加重和具體化。以 AI 輔助投稿來說,作者至少擔保了位格、可讀性和可理解性:我沒有抄襲,我讀過,我看得懂。但我們應該同意,光是這三點不足以授予學術信譽。

除了上述以外,我們的擔保還至少應該包含以下兩項:

第二項尤其重要,我將它稱作反思性承諾(reflective commitment)。作者對文章提供的承諾遠大過「我寫了什麼」,他能邀請別人對它做理由檢視:你為什麼這樣主張?這個反例怎麼回應?此處讓步,那裡如何理解?由於這是反思性的,這份承諾會被作者帶到下一篇文章和下一場討論。

這項的重要性在於,我們能嘗試把成品和作者的生命歷程、活動軌跡拉上關聯,這是 AI 無法提供的。AI 沒有反思性、也沒有生命歷程,因此無法做出這種承諾。它無法參與所有作者參與的對話,也不會需要「修正」它的信念。但作者可以。

我認為,與其用「抓戰犯」的態度去檢視一篇文章是否踩到 AI 紅線,更應該去強調這類承諾在學術信譽中的重要性,如果我無法參與作者所參與的會話與討論,我可以用其他社群成員對此活動的證言來形成信譽的授予鏈。進而,消除 AI 對作者信譽的減損,減少隱瞞動機。

這麼一來,就算拉普拉斯的語言機器交出完全符合我預期的文章,它也沒辦法替我擔起這份承諾。文字可以被預測,但這類承諾只能由會被追問、也願意被追問的人來承擔。也因此,誠實揭露 AI 做了什麼,也是這份承諾的一部分。

這套擔保要怎麼檢驗,我還沒想清楚。審稿時的回應、口頭報告、公開討論都可能是辦法,但都有成本。而違反擔保的代價是撤稿、信用受損,還是更重的處罰,我也沒有答案,這需要學界先進一起考慮這個問題。

這篇文章只想拋磚引玉。我的擔憂是,「AI 寫的品質還不夠」總有一天會不再成立,如果等到那時才開始談,規範可能已經被既成事實決定了。我提出的擔保只是一個可能的方向,希望能引來更多人一起討論。

Footnotes

  1. Daily Nous,〈After Experiment, Journal Decides to Prohibit AI-Authored Content〉(2026-08-24)。事件整理見〈哲學新聞|《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刊出 Claude 撰寫的論文之後〉。 ↩ ↩2

  2. 見〈哲學新聞|《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刊出 Claude 撰寫的論文之後〉的整理,原始討論在 Daily Nous,〈Philosophy Journal Publishes Largely AI-Authored Article (on purpose) (guest post)〉(2026-08-13)。 ↩ ↩2

  3. OpenAI,〈Sharing AI progress in mathematics〉;篇數與問題數見 The Conversation,〈Is this the ‘mathocalypse’? Why OpenAI’s latest results dump has left mathematicians in shock〉。 ↩

  4. Nature,〈OpenAI posts 700 maths preprints online: mathematicians are up in arms〉(2026-10-07)。 ↩

  5. The Conversation,〈Is this the ‘mathocalypse’?〉。 ↩ ↩2

  6. Asaf Karagila,〈OpenAI, the Partition Principle, and mathematics〉。原文:“I am trying to finish several papers, I am supervising a number of Ph.D. students, and I have a lot of active research of my own to do. When am I supposed to sift through a badly written paper?” ↩

  7. Terence Tao 部落格轉載的〈AHM Statement on OpenAI’s October 6 Release of Mathematical Documents〉(2026-10-07);替 OpenAI 辯護的意見見同頁留言。 ↩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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