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11 月 16 日(美國時間)公布暫行最終規則(interim final rule)〈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RIN 0694-AK50)。規則新增 §744.24:業者若知情晶片要送往一座資料中心,而這座資料中心向總部或最終母公司總部在澳門或 D:5 國家組(美國出口管制規則列出的武器禁運國家,包括中國)的企業提供超過 1,200 萬「合計 TPP」(aggregate TPP,各晶片運算效能指標的加總,算法見下文)的算力,不論資料中心位在哪個國家,出口、再出口或境內移轉晶片給它都要申請許可。BIS 說這是既有管制邏輯上的延伸:先進晶片出口給這些企業本來就要許可,新規則再限制它們向資料中心遠端取得大量算力(p. 5)。
規則另外新增兩項限制:先進晶片出口到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與巴西要許可,晶圓廠與封測廠替位在先進晶片受許可管制地區的設計公司出貨時,推翻「晶片屬於先進運算晶片」推定的途徑也減少(pp. 1–2)。同一份文件也正式撤銷拜登政府時期的 AI Diffusion Rule,連同其中的國家分級與模型權重(model weights)出口管制。這項規則從未執行,BIS 在 2025 年 5 月已宣布撤銷,這次是把撤銷寫進法規(p. 2);原本實際執行、針對 D:5 與澳門企業的許可要求保留,改由 §744.23(a)(3) 規定(pp. 12–13)。
規則的來源、用語與理由
BIS 的新聞稿說,這份規則由財政部與國家安全會議撰寫,也依它們的指示訂定,要讓美國既有的技術管制無法透過第三國資料中心的遠端運算安排規避。1規則依 2018 年《出口管制改革法》(Export Control Reform Act,ECRA)第 1762 條,不經事先公告與徵詢意見就發布(p. 20);在聯邦公報(Federal Register)刊登當天生效,刊登後 60 天內接受意見(p. 3)。下文的頁碼依 BIS 公布的 132 頁 PDF。
規則的用語是「超級智慧」(Super Intelligence,SI)。第 4 頁的註腳說明,依第 14434 號行政命令〈Inaugurating the Era of Super Intelligence〉,規則以「Super Intelligence」與「SI」取代「Artificial Intelligence」與「AI」。所以規則裡的「SI 晶片」「SI 模型」,指的就是一般所說的 AI 晶片與 AI 模型。
D:5 是美國《出口管理規則》(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EAR)第 740 部分附錄一的國家組,名稱是「美國武器禁運國家」(U.S. Arms Embargoed Countries)。規則以「澳門、中華人民共和國或其他 D:5 國家」指稱受關切企業的總部所在地(p. 13)。
規則說明管制算力的理由:達到門檻的算力足以訓練或執行先進 SI 模型,可能讓受關切的國家或實體加速發展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對關鍵基礎設施發動零時差網路攻擊,並打亂全球軍事力量的平衡(p. 9)。
規則的摘要列出四項改動(pp. 1–2)。表中的 3A090.a、4E091 是出口管制分類編號(Export Control Classification Number,ECCN),也就是商業管制清單(Commerce Control List)給每類受管項目的編號:3A090.a 是先進運算晶片(p. 76),4E091 是模型權重(pp. 14–15)。
| 改動 | 主要條文 | 涉及的對象 |
|---|---|---|
| 資料中心向 D:5、澳門企業提供超過 1,200 萬合計 TPP 的算力,供應晶片要許可 | 新增 §744.24 | 全球的資料中心與晶片出口商 |
| 出口先進晶片到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巴西要許可 | §742.6(a)(6)(iii)(A)(1)、新增 §743.10 | 出口到這五國的業者 |
| 減少晶片設計公司推翻推定的途徑 | 3A090.a 的註 1、§744.23(a)(3)(i)(C) | 前段晶圓廠與封測廠 |
| 撤銷 AI Diffusion Rule 與模型權重管制 | 刪除 ECCN 4E091、AI 授權許可例外(AIA)、資料中心經驗證最終使用者(VEU)授權等 | 先進晶片與模型權重的出口商 |
四項改動
資料中心的算力門檻
§744.24(a)(1) 規定,出口、再出口或境內移轉的業者,若在交易時「知情」(knowledge)晶片要送往一座資料中心,而這座資料中心正在或將會向總部或最終母公司總部在澳門或 D:5 的企業提供超過 12,000,000 合計 TPP 的存取,就要申請許可;資料中心位在全球任何地方都一樣(p. 33)。許可申請逐案審查(§744.24(c),p. 36)。
TPP(total processing performance,總處理效能)依 ECCN 3A090 的技術註釋計算:每秒兆次乘加運算的理論峰值(MacTOPS)乘以 2,再乘以運算的位元長度,加總晶片上所有處理單元(p. 81)。新增於 §772.1 的合計 TPP,是一組晶片或設備各自 TPP 的總和(p. 44)。
門檻可以在單一資料中心達到,也可以由「連結的資料中心」(linked data centers)合計達到。連結的資料中心,指用網路基礎設施把兩座以上的資料中心連起來,讓實體與虛擬設施能共享資源、平衡負載、複製資料,合成一個整體運作;這包括數位連結的基礎設施,不限於實體連線(§744.24(d)(2),p. 36)。依這個定義,算力分散在幾座各自未達門檻的機房,只要機房以這種方式連結,仍要合併計算。
條文管制向這些企業「或為它們」(to or for)提供算力。前言說明,資料中心知情它把遠端算力提供給非 D:5 的客戶,而這個客戶替 D:5 企業訓練或參與訓練 SI 模型,或把 SI 模型提供給 D:5 企業,也在管制範圍內(pp. 8–9)。原有的 §744.23(a)(3) 已經管制以這些企業名義進行的出口。BIS 引 2023 年的規則說明這項管制的用意,並舉例:D:5 企業直接或間接是交易的買方,或是資料中心算力唯一或主要(超過總算力 50%)的遠端使用者(p. 13)。我們比對兩者:§744.24 訂出絕對的算力門檻,條文沒有以這些企業占資料中心算力的比例為條件。
規則刊登前已經向這些企業提供大量算力、想繼續提供的資料中心,要在生效後 90 天內取得許可,否則將面臨日後的出口限制(§744.24(b)(3),p. 36)。
管制也涵蓋晶片出貨以後的用途。晶片出貨時不受管制,資料中心後來才開始向這些企業提供超過門檻的算力,這個用途的改變視為境內移轉,要取得 BIS 授權(pp. 11–12)。§744.24(e) 要求,規則生效後因不知情而未申請許可就出口、再出口或移轉的業者,要通知收貨方:晶片若用來提供超過門檻的算力,需要 BIS 授權,資料中心業者這類移轉者要自己取得授權,並遵守 EAR 的「認識你的客戶」指引(p. 37)。
持有晶片的人即使沒有參與原始交易,禁止規定也同樣適用(註 1,p. 33)。美國原產晶片併入或混入外國產品後,禁止規定仍然適用;從外國產品的開發、生產到使用,只要任何環節知情它會用於受禁止的用途,再出口與移轉的業者就不能援用微量原則(de minimis,EAR §734.4 依所含美國成分比例判斷外國產品是否受 EAR 管轄的規定)(註 2,p. 34)。
例外是商業推薦系統(前言另有不同說法,見文末)。規則摘要說,許可要求不適用於網路零售商與社群媒體使用的這類系統,因為這些功能不構成同樣的國家安全威脅(p. 1)。依 §744.24(b)(2),算力只提供給商業推薦系統使用,且業者向 BIS 提交 D:5 企業的名稱、提供給它的 TPP 總和,以及確認算力只用於推薦系統的盡職調查,禁止規定就不適用;這些資料會轉給最終使用者審查委員會(End User Review Committee)(pp. 35–36)。§744.24(d)(1) 定義的商業推薦系統,是專為依使用者行為、交易紀錄或品項屬性,向使用者排序、篩選或建議商品、服務或內容而設計,也只用於這個用途的 SI 工具。任何為回應使用者輸入而生成文字、圖像、音訊、影片、軟體等新內容的系統,或包含這類模型的系統,即使也做推薦,都不算(p. 36)。
五個國家的新許可要求
依修正後的 §742.6(a)(6)(iii)(A)(1),先進運算項目出口、再出口到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巴西與泰國,或在這些國家境內移轉,都要許可(p. 27)。BIS 說這些國家有不可接受的轉移風險(p. 5),加入的原因是受管制的先進運算項目未經授權,被轉移到受關切的實體與國家(p. 7)。許可申請逐案審查,審查項目包括該國出口管制制度的成效,以及它與 BIS 在執法上的配合(p. 28)。規則摘要另說,商務部長諮詢國務卿或國家安全顧問後,還可以指定其他國家(p. 2);§742.6 的條文只列這五國。
收貨方或最終使用者的總部,或它的最終母公司總部在美國時,不需要許可,但出口商要依新增的 §743.10 申報(p. 27)。申報內容包括交易各方與最終母公司的名稱、地址與角色,以及每項產品的 ECCN、品名、TPP 與數量;每月申報,期限是交易次月的第一個營業日(pp. 29–31)。
摘要也說,商務部會監看容許規避管制的國家,考慮的後果包括進口限制、新的先進晶片出口許可要求、調降該國在美國出口管制體系中的地位,以及把涉案的外國人士列入實體清單(Entity List)、暫時禁止出口(p. 2)。
晶圓廠與封測廠的推定
依 3A090.a 的註 1,前段晶圓廠(front-end fabricator)或封測廠(OSAT)出貨「適用的先進邏輯積體電路」時,推定晶片屬於 3A090.a、為資料中心設計或行銷;晶圓廠或封測廠推翻不了推定,就要遵守 3A090.a 的所有許可要求(pp. 76–77)。註 1 列出三種推翻推定的方式:第一種由核准或授權的晶片設計公司出具效能證明;第二、三種由晶圓廠或核准的封測廠證明封裝後的電晶體數低於門檻(pp. 77–79)。註 1 也規定,2026 年 12 月 31 日以前,總部在台灣的晶片設計公司,只要不位於也沒有最終母公司總部在澳門或 D:5,並同意依 §743.9(b) 提交資料,就算授權設計公司(p. 77);這個日期以後,還要已申請成為核准設計公司(pp. 77–78)。
修正後,設計公司位在 D:1、D:4、D:5 國家組或上述五國,或最終母公司總部在這些地方,就不能用第二、三種方式(pp. 78–79)。D:1 與 D:4 也列在 EAR 第 740 部分附錄一,分別以國家安全與飛彈技術為名。BIS 說,這是要減少位在 SI 晶片受許可管制地區的設計公司推翻推定的途徑(p. 2、pp. 17–18)。
規則也新增 §744.23(a)(3)(i)(C):晶圓廠或封測廠出口 3A090.a 晶片,而晶片的設計公司既非核准、也非授權的設計公司時,送往任何地方都要許可。BIS 說,這是讓晶圓廠與封測廠替這類設計公司製造先進晶片時,不論設計公司在哪裡,都繼續受許可要求管制(p. 14)。
撤銷 AI Diffusion Rule 與模型權重管制
AI Diffusion Rule 是 2025 年 1 月 15 日刊登的〈Framework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iffusion〉(90 FR 4544)(p. 6)。規則撤銷它在全球設下的區域穩定(Regional Stability)許可要求(p. 6),改為列舉目的地:上述五國,以及 D:1、D:4、D:5 國家組(同時屬於 A:5 或 A:6 國家組者除外,這兩組同樣列在 EAR 第 740 部分附錄一)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p. 27)。
AI Diffusion Rule 建立的國家分級與 AI 授權許可例外(License Exception AIA),以及 2024 年 10 月另一份規則(89 FR 80080)建立的資料中心「經驗證最終使用者」(Data Center VEU)授權,也一併取消(p. 15)。許可例外是 EAR 第 740 部分的授權,符合所列條件,就可以不申請許可出口或再出口原本需要許可的項目(EAR §740.1)。資料中心 VEU 授權讓業者把合格項目出口給 BIS 事先核准、在指定資料中心使用這些項目的最終使用者,不必另申請許可(EAR §748.15)。
模型權重的管制同樣撤銷。BIS 認為,要處理模型權重移轉帶來的國家安全與外交政策疑慮,以目的地或最終用途為基礎的許可要求更有效(pp. 14–15)。規則因此從商業管制清單刪除 ECCN 4E091,也刪除模型權重的外國直接產品規則(foreign direct product rule)、相關的警示信號(Red Flag 28)與 §772.1 的「模型權重」定義(p. 15)。
這份規則以前,§742.6(a)(6)(iii)(A) 有一項實際執行的許可要求:先進運算項目送往總部或最終母公司總部在 D:5 或澳門的企業,不論目的地在哪裡都要許可。規則刪除這項全球許可要求,同時把它改回 §744.23(a)(3) 規定,讓這類出口繼續需要許可(pp. 12–13)。
誰負擔新的義務
規則摘要點名三類業者:資料中心、外國晶圓廠與晶片出口商,都要對客戶做嚴格的盡職調查,包括查明 D:5 或澳門人士對客戶的直接或間接所有權或控制(p. 1)。
晶片出口商要主張自己不知情,得靠資料中心提供的資料:§744.24 的註 3 說,出口商應能從海外資料中心取得並提出它「認識你的客戶」審查的資訊,包括客戶是否受 D:5 或澳門人士直接或間接持有或控制。資料中心拒絕或無法提供足以驗證的資訊,視為警示信號,推定出口商知情,除非出口商在交易前排除這個疑慮(p. 34)。
資料中心要查客戶的股權與控制關係。前言說,海外資料中心要對客戶做嚴格的盡職調查,找出 D:5 或澳門人士的直接或間接所有權或控制,讓企業無法以重組或分拆公司規避管制(p. 10)。晶圓廠與封測廠的義務,則是前述的推定規則與 §744.23(a)(3)(i)(C) 的許可要求。
BIS 在文件負擔的估算中,預期許可申請每年增加約 100 件;另一項資料蒐集每年淨增加約 970 件申報,已計入 §743.10 新增的申報,以及取消 AIA 與低處理效能許可例外(License Exception LPP,p. 16)後減少的紀錄與申報(p. 21)。
還沒確定的部分
BIS 公布的版本裡,生效日與意見截止日都還是待填的空格(p. 3)。聯邦公報的公開閱覽(public inspection)資料顯示,這份規則的文件編號是 2026-23529,美東時間 11 月 16 日下午 4 點 15 分送交,預定 11 月 19 日刊登。依規則的寫法,刊登當天生效,意見期是刊登後 60 天。以下日期由我們依預定刊登日推算,規則本身沒有載明:刊登後第 60 天是 2027 年 1 月 18 日,但這天是美國聯邦假日(馬丁·路德·金恩紀念日),聯邦公報依 1 CFR 18.17 順延到下一個聯邦工作日,刊出的意見截止日可能是 1 月 19 日;既有資料中心取得許可的 90 天,從生效日起算約到 2027 年 2 月 17 日。
規則沒有把 1,200 萬合計 TPP 換算成晶片數量。合計 TPP 是各晶片 TPP 的加總(p. 44),依這個定義,同一個門檻對應多少顆晶片,要看晶片的型號與規格。
規則對商業推薦系統有兩處說法。摘要(p. 1)與前言(p. 5)說,許可要求不適用於商業推薦系統;前言(p. 11)與 §744.24(b)(2)(pp. 35–36)再加上條件:算力只用於商業推薦系統,且業者依規定申報。但前言第 14 頁說,原本提供商業推薦系統遠端存取的善意資料中心業者,可以繼續提供服務 90 天,期滿後要取得許可才能繼續。2這段話在說明 §744.23 配套修正的 III.B 節,所說的商業推薦系統依 §744.24(d)(1) 定義。規則沒有說明兩處文字如何並存,BIS 是否會在後續指引或意見期後釐清,也還不知道。
參考資料
- BIS:BIS Issues Rule 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merican Super Intelligence Technology(2026-11-16 新聞稿)
- BIS: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 RIN 0694-AK50(暫行最終規則,132 頁 PDF)
- Federal Register: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公開閱覽,文件編號 2026-23529)
- eCFR:15 CFR Part 740, Supplement No. 1(國家組)
- eCFR:15 CFR 740.1(許可例外)
- eCFR:15 CFR 748.15(經驗證最終使用者授權)
- eCFR:15 CFR 734.4(微量原則)
- eCFR:1 CFR 18.17(聯邦公報的生效日與期間計算)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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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oday, the U.S. Commerce Department’s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BIS) released an interim final rule (IFR)—written by and at the direction of the Department of Treasury and the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to address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uper intelligence (SI) chips and servers. The rule is designed to ensure that existing restrictions on access to sensitive American technology cannot be circumvented through remote computing arrangements involving data centers in third countri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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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p. 14):“Bona fide operators of data centers who are otherwise engaged in activities consistent with the EAR and were providing remote access used for ‘commercial recommender systems’ (as defined in the new § 744.24(d)(1)) may continue providing these services for 90 days, but must obtain a license following expiration of this period to continue thes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