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閱讀來源:Parry 2024
關於這篇筆記
本篇依 SEP 2024 年 12 月 19 日的修訂版寫成。條目沒有頁碼,以下以節次引用。
核心論點
epistēmē 通常譯為知識,technē 譯為技藝或藝術。 Parry 提醒,這些譯名可能帶進現代對理論與實踐的對立(Parry 2024: 序言)。在現代,理論的典範是與工程應用無關的純數學;實踐的典範則是木工,它和材料緊密結合,很難用一般原則說明,只能靠練習學會。
Parry 認為,在古代,兩者關係密切,卻也有根本的差異(Parry 2024: 序言)。色諾芬不區分這兩個詞。柏拉圖的形式論看似純理論,他卻著迷於受形式知識引導的技藝。亞里斯多德為類似現代的對立奠定基礎,卻仍把技藝稱為知識,因為它是以邏各斯(logos)為根據的實踐。斯多噶派則把德性看成一門生活的技藝,以對宇宙的理解為根據。阿芙羅狄西亞的亞歷山大(Alexander of Aphrodisias)提出「瞄準型技藝」;普羅提諾則認為技藝離實在太遠,幾乎不理會它。
色諾芬
色諾芬筆下的蘇格拉底,把彈豎琴、領兵、掌舵、烹飪、醫術、持家都稱為技藝,也稱為知識,不加區分。他也區分天生的與後天習得的能力,但這並非理論教導與實作訓練的區分。 Parry 認為,色諾芬眼中技能的基礎是勤勉與訓練,不是對原理的理論掌握。在《家政論》中,知道如何經營產業卻不去做的人,擁有的不是未經試驗的理論,而是荒廢的技能(Parry 2024: §1)。
柏拉圖
柏拉圖對技藝沒有系統的說明,但有幾個特徵反覆出現(Parry 2024: §2)。
功能
每門技藝都有功能(ergon),技藝依功能區分;功能常是與活動分開的成果,例如醫術帶來健康、農業產出食物(Parry 2024: §2)。計算是個例外:《卡爾米德篇》中,克里提亞否認計算有這種成果,蘇格拉底只回答計算關於奇數與偶數(165e)。 Parry 認為,這暗示可能有一種技藝,目標不是活動之外的成果;《政治家篇》會再談到這個想法。
邏各斯
與技藝相關的知識,不只是知道怎麼做。醫生以醫學知識認識健康;工匠做梭子時,會看向梭子的形式(Parry 2024: §2)。 Parry 認為,能說明自己為何這樣做,是柏拉圖眼中工匠最重要的特徵之一(Parry 2024: §2)。在《卡爾米德篇》中,蘇格拉底說我們藉由提問檢驗醫生:看他說的是否為真、做的是否正確(170e–171b)。在《高爾吉亞》中,技藝與經驗(empeiria)的差別在於,技藝對所施用之物的本性有邏各斯可給,能說出每件事的原因(465a)。
Parry 認為,這個想法在《法律篇》發展得最完整(Parry 2024: §2)。那裡區分兩種醫生:奴隸醫生靠經驗開藥,沒有邏各斯可給;自由人醫生有邏各斯,並把它告訴病人,以取得病人的配合(720b–d)。靠經驗的醫生甚至嘲笑自由人醫生,好像他想把病人教成醫生(857d–e)。
對象的福祉
《高爾吉亞》還用另一個特徵區分技藝與經驗:技藝追求其對象的福祉(Parry 2024: §2)。醫生和體育教練追求身體的福祉,法官和立法者追求靈魂的福祉。統治這門技藝照顧的是城邦的福祉。
形式的知識
到了《理想國》,柏拉圖把知識界定為認識真實事物本身的能力,對象是形式;形式的知識漸漸成為目的本身(Parry 2024: §2)。但在高層次的技藝裡,形式的知識仍提供可供模仿的範本:哲學家像畫家看著範本一樣看著形式,據以立法;《蒂邁歐篇》的造物者也看著不變的範本造出宇宙。《政治家篇》則區分實踐的知識(如木工)與理論的知識,後者又分為只做判斷的(如計算)與下令的(如建築師)(Parry 2024: §2)。建築師不直接做出任何東西,卻發出有實際效果的命令。
Parry 的結論是:柏拉圖雖然引入了純理論的知識,卻仍保留它和技藝的連結;知識告訴我們事物應當如何,所以不是價值中立的科學(Parry 2024: §2)。
亞里斯多德
《尼各馬可倫理學》卷六清楚區分技藝與知識(Parry 2024: §3)。理性靈魂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思考不能是其他樣子的事物,一部分思考可以是其他樣子的事物。理智德性有五種:技藝(technē)、知識(epistēmē)、實踐智慧(phronēsis)、智慧(sophia)、直觀(nous)。嚴格意義的知識,是從第一原理出發的證明,對象永恆而必然。技藝與實踐智慧,都關於可以是其他樣子的事物。
五種理智德性
依《尼各馬可倫理學》卷六整理,前兩種關於可以是其他樣子的事物,後三種關於不能是其他樣子的事物。
- 技藝(technē):依真的邏各斯去製作的品性,目的是活動之外的成品,例如房子、健康(1140a1–23)。
- 實踐智慧(phronēsis):依真的邏各斯、針對人的好壞去行動的品性,行動做得好本身就是目的(1140a24–b30)。
- 知識(epistēmē):能夠證明的品性,從原理推出必然的結論,可以教,也可以學(1139b18–36)。
- 直觀(nous):掌握知識所依的第一原理;原理本身無法再被證明(1140b31–1141a8)。
- 智慧(sophia):直觀加上知識,對最崇高事物最精確的掌握,例如天體與第一原理(1141a9–b8)。
只會使用某個技術,還不算技藝,亞里斯多德稱之為經驗(empeiria)。有經驗的人知道某個藥治好了卡利亞斯,也治好了蘇格拉底;有技藝的人知道它對所有痰質發燒的人有效,也知道為什麼(《形上學》981a7–12)。論實際成效,有經驗的人常做得更好,因為行動處理的是個別的病人(981a12–24);但手藝人靠習慣做事,像火燃燒一樣,不知道原因(981b2–5)。能說出原因,才是把握真理的狀態,也才能教人。
技藝與實踐智慧的差別,在於製作與行動(Parry 2024: §3)。有些活動的目的就是活動本身,例如吹笛;有些活動的目的是活動之外的成品,例如醫術帶來健康、造船造出船、領兵贏得勝利。技藝成品的價值在成品本身;德性行動的價值,則取決於行動者是否知情、是否為行動本身而選擇它、是否出於穩定的品格。
不過,亞里斯多德的「知識」有兩義(Parry 2024: §3)。嚴格意義的知識是證明性、必然的;但他在別處也承認另一種知識,對象是大多如此的事。技藝與這種次義知識的界線,就沒有那麼清楚。
Parry 也重建了製作推理的結構(Parry 2024: §3)。醫生靈魂中有健康的形式,從「健康是這種狀態」推到「病人需要恢復身體的均勻(homalotēs,冷熱平衡)」,再推到「需要熱」,直到自己能做的那一步。這裡有兩種偶然:一是醫生是否動手,二是熱是否真的帶來均勻;熱大多會帶來均勻,但不必然。
《形上學》開頭也把技藝和知識並列(Parry 2024: §3)。有技藝的人超越經驗,做出普遍判斷,例如某療法對所有發燒的痰質或膽質的人有效;這些普遍者能解釋發燒,也就能說明療法。有技藝的人知道原因,手藝人做事卻沒有這種知識;能教是知道的標誌。
最後,亞里斯多德主張精確度要合乎主題(Parry 2024: §3)。木匠和幾何學家都求直角,木匠是為了成品有用,幾何學家是要知道直角是什麼。 Parry 由此推測,有些技藝對目標的掌握雖然是普遍的,精確度卻可能連次義知識都比不上。
斯多噶派
斯多噶派把知識與技藝匯合成生活的技藝(Parry 2024: §4)。芝諾說有一門治療靈魂疾病的技藝;克呂西波說實踐智慧是關於生活的技藝。在成年人身上,理性是衝動的工匠,而靈魂沒有非理性的部分;所以知道善的聖人,沒有任何東西會阻礙這份知識化為行動。
斯多噶派仍區分技藝與知識(Parry 2024: §4)。技藝是為某個有益目標、經由實作統一起來的一組認知;知識則是穩固、理由動搖不了的認知。
西塞羅《論目的》中的加圖,提出一個射手的類比(Parry 2024: §4)。聖人瞄準健康、生命這些自然的首要對象,但善在於盡一切努力去取得它們,不在於是否取得。就像射手的目的是盡一切可能瞄準。所以智慧不像醫術或航海,比較像表演和舞蹈,目的就在技藝的施展本身。 Parry 的總結是:卓越的人生,就是以合乎技藝的方式表演,在奮鬥的方式中找到終極價值(Parry 2024: §4)。
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引入「瞄準型技藝」(stochastic technē)的概念(Parry 2024: §5)。這個詞的本義是瞄準或命中的能力。木工在材料與工具齊備時,照步驟就能蓋好房子;醫術卻不能保證治癒,即使盡了一切努力,機運仍可能介入。所以亞歷山大說,醫術的任務是盡一切可能去達成目標,而達成目標並不完全在它的能力之內。
亞歷山大也把《形上學》開頭讀成純知識優於行動,理由是行動意味著有所需求,而沒有需求比較好(Parry 2024: §5)。 Parry 指出,「有一種知識以自身為目的」與「純知識優於行動」是兩個不同的主張,後者是亞歷山大的新發展。
普羅提諾
普羅提諾幾乎不重視技藝(Parry 2024: §6)。技藝晚於靈魂、模仿靈魂,做出微弱的摹本。不過,在追問技藝是否根植於可理解的世界時,他區分模仿自然的技藝(繪畫、雕塑、舞蹈、默劇)與考察比例的技藝;音樂屬於後者,掌握的是可理解的比例(V.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