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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ing note

Shaun Gallagher, Philosophical Conceptions of the Self: Implications for Cognitive Science

Gallagher 區分極小自我與敘事自我,把能動感與擁有感的分離放進比較器模型,並對 Dennett 的敘事重心提出去中心的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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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偉

偉鐸資訊技術長、台大哲學博士候選人與哲學普及寫作者,長期投入 AI、公共議題與 TRPG。

Published: at 08: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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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來源:Gallagher 2000

核心論點

Gallagher 檢討兩種自我概念:沒有時間延展的極小自我(minimal self),以及帶有過去與未來的敘事自我(narrative self)(Gallagher 2000: 14–15)。他主張哲學的自我分析可以和認知科學互相對應,也能彼此啟發(Gallagher 2000: 20)。

極小自我的部分,他區分能動感(sense of agency)與擁有感(sense of ownership),並引用精神分裂症的神經認知模型,說明兩者在病理上如何分離。敘事自我的部分,他批評 Dennett 把自我當成抽象的點,提出去中心、分散的延展自我。

極小自我

極小自我是「把自己意識為直接的經驗主體,沒有時間延展」(Gallagher 2000: 15)。 Gallagher 從第一人稱代名詞的用法切入,引入免疫原則(immunity principle):說話者以「我」指稱自己時,不會弄錯所指的人(Gallagher 2000: 15)。

免疫原則

Wittgenstein 區分「我」作主詞與作受詞的用法。有人說「我認為外面在下雨」,她可能弄錯下雨這件事,卻不可能弄錯想這件事的人是誰,所以「你確定是你在想外面下雨嗎?」是無意義的問題(Gallagher 2000: 15)。 Shoemaker 的解釋是,以「我」作主詞時,說話者並沒有拿經驗去比對某個標準來判斷它是不是自己的,對自己的取用是直接且非觀察性的(Gallagher 2000: 15)。

Campbell 指出,精神分裂症的思想插入可能是反例:患者說某個想法不是她在想,實際上卻是她在想。患者把思想的來源認錯了,看來違反免疫原則(Gallagher 2000: 15–16)。 Gallagher 不替 Campbell 的主張辯護,他取用的是這個分析的含意:若能解釋思想插入時哪些機制失效,就也能指出正常情況下維持免疫與直接自我感的機制(Gallagher 2000: 16)。

能動感與擁有感

Gallagher 以動作為例區分兩種感覺。能動感是「我是造成或產生行動的人」的感覺,擁有感是「我是正在經歷這個經驗的人」的感覺(Gallagher 2000: 15)。

在自願行動中,兩者重合,無法區分,所以我們容易把動作的擁有者理解為造成動作的人(Gallagher 2000: 16)。在非自願動作中,兩者可以分開。我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或醫師在檢查時擺弄我的手臂,我仍承認這是我的動作,卻沒有造成它的感覺;動作的行動者是推我的人或醫師(Gallagher 2000: 16)。所以擁有感可以與能動感的缺乏並存(Gallagher 2000: 16)。

控制妄想、聽幻覺與思想插入,看來牽涉的是能動感的問題,而不是擁有感的問題(Gallagher 2000: 16)。

比較器模型

Gallagher 用 Frith 的模型解釋這兩種感受為什麼會分開。這個模型原本用來說明身體怎麼控制動作,它把一個動作分成前後兩次核對(Gallagher 2000: 16,圖 1)。

以伸手拿杯子為例。第一次核對發生在動作之前:大腦發出動作指令時,會留一份副本,稱為傳出副本(efference copy),用它預先算出手會怎麼動,再拿這個預測和「我想拿杯子」的意圖對照。這一步在意識之外進行,也讓身體能在動作完成前快速修正錯誤,Frith 稱這套機制為前饋模型(forward model)。第二次核對發生在動作之後:手真的動了,身體傳回實際的感覺,再拿它和意圖對照(Gallagher 2000: 16–17)。

第一次核對相符,帶來能動感,覺得「是我造成這個動作」;第二次核對相符,帶來擁有感,覺得「是我在動」(Gallagher 2000: 16,圖 1)。如果第一次核對出了問題,例如沒有產生傳出副本,第二次核對照樣可以帶來「我在動」的感覺,卻少了「是我造成的」感覺,即使手的動作完全符合意圖(Gallagher 2000: 16)。

證據方面,他提到患者在前饋的動作前監控上有問題,在以感覺回饋為基礎的動作控制上卻沒有問題;後者與小腦有關,前者與輔助運動區、前運動區和前額葉的神經網路一致(Gallagher 2000: 16–17)。

Frith 把同一模型延伸到思考。思考若是有意圖且自行產生的,就是一種行動,必須與主體的意圖相符,才會感覺是自己產生的。前饋監控失效時,思想仍出現在主體自己的意識流中,卻不像是自己產生或受自己控制,而像是外來的、被插入的思想(Gallagher 2000: 17,圖 2)。

更原始的自我

Gallagher 指出兩個方向。第一個方向認為,「我」的用法已預設語言與概念能力,所以還有更原始的、非概念的自我意識。 Bermúdez 稱之為非概念的第一人稱內容(non-conceptual first-person content),例如知覺中指明自己身體在環境中位置的生態資訊(Gallagher 2000: 15, 17)。出生不到一小時的新生兒就能模仿他人的臉部動作,這要求嬰兒分辨自己與非自己、不靠視覺而以本體感覺定位自己的身體部位,並認出所見的臉與自己的臉是同類,這可解讀為原始的、具身的自我意識(Gallagher 2000: 17)。

第二個方向是在反思中捕捉極小自我。 Strawson 把自我界定為經驗的主體,是單一、沒有間斷的心智事物,是「單純的意識所在,沒有人格」,沒有長期連續,只存在於一段獨特經驗持續的期間(Gallagher 2000: 17–18)。依此,人是一連串短暫自我的序列,生滅相繼,沒有連續。他的取徑與免疫原則一致,因為這種自我不靠經驗性的同一標準來取得(Gallagher 2000: 18)。這種自我不限於人類,有適當認知配備的非人動物也可能擁有。 Gallagher 也指出,這種自我意識不是生態性嵌入的,它在概念層次運作,已經擁有「自我」這個概念(Gallagher 2000: 18)。

敘事自我

極小自我與常識中的自我概念相去甚遠,我們通常把自己想成在時間中延展的存在(Gallagher 2000: 18)。 Hume 的回答是,自我是一束瞬時印象,由想像力串起,所以延展的自我只是虛構,雖然是有用的虛構(Gallagher 2000: 19)。敘事理論是這個看法的當代版本。

Dennett 的敘事重心

Dennett 認為神經處理大多分散在不同腦區,沒有真實的神經經驗中心,所以經驗在某一時刻沒有實在的單純性,跨時間也沒有實在的同一(Gallagher 2000: 19)。最多只有生物性的極小自我是實在的,而它只是分辨自己與非自己的組織原則,遍及一切生物,不足以提供人類經驗所需的連貫性。人類有語言,用語言講故事,就在故事中創造出所謂的自我。

Gallagher 指出其中兩點。一,我們無法不「發明」自己:我們生來就會成為語言使用者,一旦被捲進語言之網並開始編故事,就不能完全掌控成品。 Dennett 說,大體上我們並不編織故事,故事反過來編織我們(Gallagher 2000: 19,引 Dennett 1991: 418)。二,這個過程的產物是敘事自我,但它沒有實質內容,是個空的抽象。 Dennett 把自我定義為「敘事重心」(center of narrative gravity),類比物理對象的重心這種理論虛構:個人自述的與他人所述的各種故事交會的、可移動的抽象點(Gallagher 2000: 19,圖 3a)。

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支持

Neisser 的延展自我與概念自我,起初以記憶解釋,後來加入語言與敘事在形成自我概念中的作用(Gallagher 2000: 19)。 Gazzaniga 根據裂腦病人的研究,提出左半球有一個詮釋者(interpreter)。病人的胼胝體被切斷,左半球無法直接取得右半球的經驗,但在適當的實驗情境下,左半球仍會為右半球產生的意義、行動與情緒編出詮釋,這些詮釋符合左半球自己的經驗脈絡,而不是右半球的原始脈絡。詮釋者把自傳事實與虛構織在一起,形成使人感到自我連續的個人敘事。 Gazzaniga 認為,就此而言自我不是虛構,因為詮釋者的正常運作是要理解人實際遭遇的事,非病理情況下至多「有一點虛構」(Gallagher 2000: 19)。

敘事自我的非虛構部分,需要情節記憶正常運作。 Pribram 認為,情節記憶依賴額葉–邊緣系統(fronto-limbic system),其中包括額葉與顳葉的前端,以及邊緣結構的一部分;這個系統特別負責提供時間感(Gallagher 2000: 20)。一名先天右半球與額葉受損的男孩有嚴重的情節失憶,也無法量度時間流逝,因此無法形成敘事的基本結構,包括順序結構與開始和結束的界線(Gallagher 2000: 20)。

去中心的敘事自我

Gallagher 指出,Dennett、Neisser、Gazzaniga 與 Pribram 對敘事自我的看法,與歐陸哲學中較早的討論有呼應,其中 Ricoeur 是代表。和 Dennett 不同,Ricoeur 把敘事自我看成更豐富、更實質、更具體的東西,並強調個人的自我敘事總是與他人的敘事糾纏在一起(Gallagher 2000: 20)。

Gallagher 把 Ricoeur 的模型推到 Ricoeur 自己所設想的統一生命敘事之外,主張自我是其所有敘事的總和,包含個人生活中所有的歧義、矛盾、掙扎與隱藏的訊息。相對於 Dennett 的敘事重心,這個延展自我是「去中心、分散且多重的」(Gallagher 2000: 20,圖 3b)。

他給的理由有兩點。在心理層次,這種看法容許衝突、道德猶豫與自欺,而這些很難用抽象的交會點來表達。在神經層次,它比 Dennett 的抽象重心更符合分散處理的概念,也更符合 Gazzaniga 所說的左半球詮釋者混合事實與虛構的描述(Gallagher 2000: 20)。

Gallagher 也引 Damasio 的看法。Damasio 把極小自我稱為核心自我(core self),把敘事自我稱為自傳自我(autobiographical self),他認為兩者的關係難以說明,因為在個人層次(personal level,人自己經驗與敘述的層次)和次個人層次(sub-personal level,神經運作的層次)上都很複雜(Gallagher 2000: 20)。情節記憶不斷被重塑,記憶登記為「我的」,又依賴一個被不斷重複、並且毫無錯誤地認出是自己的極小自我感;另一方面,自我的核心特徵也不斷被敘事過程重新詮釋。 Damasio 明言,目前神經科學家和哲學家一樣,至多只能提供有根據的推測(Gallagher 2000: 20)。

作者承認的限制

Gallagher 列出六個未解問題(Gallagher 2000: 20):

  1. 極小自我與敘事自我的關係為何,其一是否由另一個產生,或兩者獨立運作。
  2. Shoemaker 主張免疫原則不一定延伸到情節記憶,那麼關於情節記憶的真值主張地位如何。
  3. 能動感在一般非自願思想與思想插入中都不存在,所以單靠能動感的缺乏,無法完整解釋患者為何覺得某些思想屬於別人,還需要什麼。
  4. 若極小自我的某個面向依賴前饋控制,Tani 的自我指涉機器人設計就更複雜,單靠回饋機制能提供多少必要的自我指涉。
  5. 左半球詮釋者的精確神經機制為何。
  6. 若敘事者不只一個,自我也由他人講的故事構成,哪些心理機制整合或裁決這些不同的構成。

他在結論只說,哲學觀念可以與認知科學的現行想法相對應並提供資訊,哲學家也能向心理學家與神經科學家學習(Gallagher 2000: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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