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來源:Jager 2016
關於這篇筆記
本篇依作者 2015 年 3 月的修訂定稿寫成,頁碼為定稿的手稿頁碼(ms.),與 Episteme 13(2): 167–185 的期刊頁碼不同。引用前請核對期刊版。
核心論點
Zagzebski 的取代論題(Preemption Thesis)主張:得知權威相信 p 時,權威的信念應該取代自己原有的理由,而不只是加在那些理由之上。 Jäger 認為這個論題不能當作知識權威的一般理論。在科學、哲學、道德與宗教中,面對權威的理性回應是保留自己的理由,再重新衡量它們的份量。
能讓人這樣做的權威,Jäger 稱為蘇格拉底式權威(Socratic authority)。這種權威除了更常得到真理,還能「促進這位主體對所考慮問題的整體洞見」(Jäger 2016: ms. 16)。換句話說,它除了是真信念的來源,也是理解的來源。這裡的理解,指的是掌握相關理由的相對份量。
取代論題的三個問題
Jäger 把取代論題讀成關於知識依據(epistemic basing)的主張:S 應該把「權威相信 p」當成自己態度的唯一基礎,其他理由全部失效(Jäger 2016: ms. 5, 11–12)。如果它是一般理論,就必須也適用於同意的情形、程度信念,以及有多位權威的情形。他提出三個問題。
競爭權威
我有理由相信某個有爭議的哲學或科學主張 p。我認定為權威的 S 同意 p,同樣被我認定為權威的 S* 卻反對(Jäger 2016: ms. 7–8)。這時取代論題裡的「那位權威」沒有指涉。跟 S、跟 S*、懸置判斷,三個選項都要我放下自己的理由。 Jäger 認為理性的做法是繼續思考,重新評估全部相關理由。
切換問題
我原本相信 p,一位同事提出新論證反對 p。我認定他是權威,依取代論題改信 non-p。幾週後他改變主意回到 p,甚至可能是讀了我的著作、採用我原本的理由(Jäger 2016: ms. 9)。取代論題要我跟著切回 p,卻只能以「他相信 p」為唯一理由。即使他採用的正是我原本的理由,我也不能重新啟用它們。 Jäger 認為這種來回切換不是恰當的信念行為。
拆除適當基礎
在同意的情形,取代論題要求我把信念和好理由的依據關係拆開(Jäger 2016: ms. 10)。 Jäger 採用的適當依據條件是:S 的(程度)信念 B 適當地依據於某個理據(ground)或一組理據 G,若且唯若 G 是 S 持有 B 所憑的理據,而且 S 對「G 足以支持 B」有真且合理的信念(Jäger 2016: ms. 11)。
他用兩個例子說明拆除依據關係的問題。第一個是紅雀(Jäger 2016: ms. 12, 14)。我看見樹上一隻紅色有冠的鳥,部分基於這個視覺經驗相信牠是紅雀。我不太確定,問了一旁的鳥類學家,他確認是紅雀。取代論題要我保留信念,但不再以視覺經驗為基礎。 Jäger 說他不知道怎麼一邊盯著鳥,一邊讓知覺理據失去作用。而且鳥類學家很可能有相同的知覺理據,這反而確認了我的理據是恰當的。
第二個是 Lehrer 的迷信律師(Jäger 2016: ms. 10, 13–14)。律師握有證明當事人無罪的好理由,實際上卻因為占卜牌而相信。第二天他不再迷信,改以好理由為基礎,知識處境改善了。第三天他遇到一位同樣相信當事人無罪的權威,例如絕對可靠的證人。取代論題要他再把好理由從基礎中撤下。用 Jäger 的話說,這位律師「會放棄一項知識成就的果實」(Jäger 2016: ms. 14)。拆除好理由的依據關係是知識上的退步。
Raz 與 Zagzebski 還有一個論證:只有讓權威的判斷完全取代自己的判斷,我的錯誤率才會降到權威的水準(Jäger 2016: ms. 14–15)。 Jäger 承認採納權威的態度大概會改善真信念紀錄,但他指出,得知 90% 可靠的權威相信 p,同時也是證據,顯示我那 60% 可靠的方法這次成功了(Jäger 2016: ms. 15–16)。所以我可以把原來的理由納入現在的信念基礎,追求真信念不必靠取代。
理由份量原則
Jäger 從理解文獻的共識出發:理解有程度之分,涉及掌握一個複雜整體內部的依賴關係(Jäger 2016: ms. 17)。就理論性的主題而言,相關的依賴關係是理由與信念態度之間的支持關係。由此得到理解的理由份量原則(Weight-of-Reasons Principle):
顯示原文與出處
The degree to which S understands a subject matter is proportional to S’s awareness of the relative epistemic weight of the total available reasons relevant to propositions belonging to that subject matter.
S 理解一個主題的程度,與 S 對該主題相關命題的全部可得理由之相對知識份量的掌握成正比
他用三個例子說明。
恐龍滅絕(Jäger 2016: ms. 18)。我相信恐龍主要因火山爆發而滅絕,權威則認為是小行星撞擊,而且他是對的。改信小行星說,我的真信念紀錄會改善,「但單單改換信念,不會給我多少額外的理解」(Jäger 2016: ms. 18)。從「權威拒斥火山說」,我能推知自己的理由不成立或被壓過,這算一點理解。若再得知權威支持小行星說的正面理由、我原先的理由為何不足、其他對手假說為何解釋力較差,理解才會進一步增加。
Comanche(Jäger 2016: ms. 18–20)。我讀了 Cooper 的小說,以為主宰南方平原的是 Apache,後來從權威來源得知是 Comanche。理性的做法是改信,但要加深對這段歷史的理解,還要知道為何是 Comanche 而不是 Apache、什麼解釋了他們的優勢、他們的優勢又解釋了什麼。舊理由因此在理由網絡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進入新信念的基礎。
自由意志(Jäger 2016: ms. 19)。權威說服我相容論為真。我理解自由意志問題的程度,取決於我對正反理由之間的關聯、品質與相對份量掌握多少。正方有 Frankfurt 式反對他行可能原則的論證、Strawson 式反應態度論證、Lewis 的局部奇蹟相容論,反方有後果論證與來源不相容論等。
這三個例子的共同結構可以寫成:我基於 相信 ;權威讓我明白這些理由的支持力不如我想的,或有更強的 支持 (Jäger 2016: ms. 20)。我改信 的理由,除了 到 ,還包括「 到 不足以支持 」這個高階評估。舊理由以這種方式留在新信念的基礎裡。
這個原則也能說明理解的模態特徵。 Jäger 引用 Grimm:在心智上掌握一個系統的各面向如何彼此依賴,就是「能夠預期系統某部分的改變會(或不會)如何導致另一部分的改變」(Grimm 2011: 89,引於 ms. 19)。後設層次的「理解為什麼」也一樣:我理解「是否 p」這個問題的程度,取決於我對 p 的態度有多接近全部理由下恰當的態度(Jäger 2016: ms. 19–20)。
蘇格拉底式權威
以促進對方理解為目標的權威,不會只希望對方接受結論。 Jäger 說,權威「通常不會希望知識較低的一方只因為她相信 p 就相信 p」,而會希望對方重新檢視自己的理由(Jäger 2016: ms. 21)。
相對地,Zagzebski 明說權威不必自覺:「權威不必把自己看成某位特定主體的權威,我的理論也能成立」(Zagzebski 2012: 103,引於 ms. 21)。 Jäger 把取代論題式的權威觀稱為霍布斯式進路(Hobbesian approach),並主張知識權威至少還有蘇格拉底式這一種(Jäger 2016: ms. 22)。
反駁與回應
Zagzebski 可以說,取代不等於忽略理由:就像因為法律要求而停紅燈,權威的信念只是取得「我的理由」的地位(Zagzebski 2012: 113)。 Jäger 回應,把取代讀成關於依據關係的主張,仍然要拆除好理由的依據關係;紅雀例顯示這在心理上未必可能,律師例顯示它在規範上是退步(Jäger 2016: ms. 12–13)。
取代論者也可以說,競爭的雙方其實不都是權威。但 Zagzebski 自己承認有競爭權威(Zagzebski 2012: 111)。否認的代價,是讓某種權威落在理論之外,或否認科學與哲學中有權威(Jäger 2016: ms. 8–9)。後者在現象上不可信,也和她把權威用在宗教與倫理上不一致(Jäger 2016: ms.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