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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ing note

Gwen Bradford, The Value of Achievements

Bradford 問:成就為什麼值得付出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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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偉

偉鐸資訊技術長、台大哲學博士候選人與哲學普及寫作者,長期投入 AI、公共議題與 TRPG。

Published: at 08: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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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來源:Bradford 2013

核心論點

成就常列在使人生美好的「客觀清單」上,卻很少得到哲學上的討論(Bradford 2013: 204)。 Bradford 問:成就為什麼值得付出努力?

她的回答是,成就有價值,至少部分是因為它的本質特徵:困難(difficulty)(Bradford 2013: 204)。所謂困難,就是需要努力(effort),而努力就是意志(will)的施展(Bradford 2013: 219)。完善論(perfectionism)主張人類特徵能力的卓越施展具有內在價值;只要把意志加進這些能力之中,就能解釋困難為什麼有價值(Bradford 2013: 221–222)。

她處理的是成就的內在價值,不是成就對個人福祉的貢獻(Bradford 2013: 204)。

什麼是成就

Bradford 採用簡要的說法(Bradford 2013: 205)。第一,成就有過程與成果的結構:過程最後產生成果。第二,過程是困難的;若跑馬拉松和寫小說都很容易,我們就不會稱之為成就。

但只有困難還不夠,過程和成果之間還必須有恰當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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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oduct must come about in a sufficiently non-lucky way; to wit, the product must be properly creditable to the agent’s efforts. … The broad notion is that the agent has sufficient understanding about the nature of his activities. To put it very roughly, one might say that the agent knows what he’s doing.

成果的出現不能太依賴運氣;也就是說,成果必須適當地歸功於行動者的努力。……大致的想法是,行動者對自己活動的性質有足夠的理解。很粗略地說,就是行動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個條件是為了排除實踐上的 Gettier 案例,她稱之為勝任因果(competent causation)(Bradford 2013: 205)。她在註腳中補充,行動者勝任地造成成果的程度,取決於他對自己的活動有多少有證成的真信念(Bradford 2013: 222 n. 2)。

所以成就就是:困難的過程,以勝任的方式產生成果(Bradford 2013: 205)。

反對單純成果觀

很自然的想法是:活動的好壞取決於它的目的;目的沒有價值,努力就白費了(Bradford 2013: 205)。徒勞的努力甚至是壞的,像是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幾乎所有人(Camus 除外)都把他當成無意義的原型。

Bradford 把這種想法稱為單純成果觀(Simple Product view):成就的價值完全是其成果的內在價值,與過程是否困難、是否勝任地造成無關(Bradford 2013: 206)。這個看法接近常識:找到癌症療法有價值,是因為它是癌症療法,不是因為它很難找;《格爾尼卡》是藝術成就,是因為它是一幅非凡的畫(Bradford 2013: 206)。

零價值的成果

但單純成果觀說明不了成果本身沒有價值的成就(Bradford 2013: 206–207)。攀登聖母峰就是一例:站在山頂本身沒有內在價值,最壯觀的山頂也不見得風景宜人。

顯示原文與出處

If being on top of a mountain had any significant intrinsic value, then taking a helicopter to get to the top would be just as valuable as climbing by your own efforts. This seems false. The value of climbing a mountain is in the climbing, not in being at the top.

如果站在山頂有任何重要的內在價值,那麼搭直升機上去,就會和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一樣有價值。這似乎是錯的。登山的價值在攀登,不在站上山頂。

單純成果觀可以回應:登山的目標不只是站在山頂,而是以攀登的方式到達山頂,所以攀登本身就是成果的一部分(Bradford 2013: 207)。 Bradford 承認有些成就的成果包含過程,例如音樂或舞蹈表演。但要問的是:攀登為什麼有大於零的價值?最可能的答案是,它展現了勇氣、毅力、技巧與耐力,而這等於說困難的活動有價值。單純成果觀若這樣回答,就訴諸了它自己否認的困難(Bradford 2013: 207)。

兩本小說

Smith 與 Jones 各花一年,寫出一樣好的小說(Bradford 2013: 208)。 Smith 經歷的是一般作家的起伏:卡稿、刪掉好幾個月的心血、編輯的壓力,也有愉快而多產的日子。 Jones 除了這些,房子燒毀,連同幾個月的書稿;狗死了;妻子離開;他還飽受憂鬱症之苦,平常的一天都可能極為煎熬。他仍然寫出了和 Smith 一樣好的小說。

Bradford 認為,Jones 的成就顯然在某種重要意義上比較好(Bradford 2013: 208)。單純成果觀要保住自己,必須否認 Jones 的成就比較好,或否認兩個成果同樣有價值(Bradford 2013: 209)。

否認前者,就得說克服逆境毫無價值,這違背強烈的直覺:在巨大困難中成功,會引起尊敬、讚嘆與欽佩,而這些是對內在價值的恰當回應(Bradford 2013: 209)。也可以說 Jones 克服逆境是另一個獨立的價值,不屬於他寫小說的成就;但克服逆境本身就是成就,因為它困難,所以這仍然承認了困難有價值(Bradford 2013: 209–210)。

否認後者,就得說寫作過程是小說這個成果的一部分(Bradford 2013: 210)。但寫小說不像登山:小說顯然是成果,寫作是過程。

Bradford 因此拒斥單純成果觀(Bradford 2013: 210)。

困難有內在價值

其他條件相同時,成就的價值隨困難增加:克服的艱難越多,登頂就越有價值(Bradford 2013: 211)。

這不是要人自找麻煩

有人會反駁:如果困難有價值,我們就該讓每件事都盡可能困難(Bradford 2013: 211)。 Bradford 回應,她說的是什麼有價值,不是我們該怎麼做。成就不是唯一的價值,知識與快樂等其他價值也值得追求;甚至即使只有成就有價值,人生有限,把每件瑣事都變得困難,就沒有時間精力追求最好的成就(Bradford 2013: 211–212)。

Suits 的烏托邦

日常生活的必需讓困難的價值變得黯淡,所以要看清它,就要想像不受必需所限的情況(Bradford 2013: 212)。她借用 Suits《蚱蜢》(The Grasshopper)的烏托邦:沒有貧窮,世界和平,樹上不只長水果,也長三明治與五道菜的套餐;科學與哲學的所有問題都在一本《萬有解答之書》裡;想要什麼心境,吞一顆藥就有 Suits 1978。

Schopenhauer 認為這樣的世界會讓人無聊透頂;不那麼悲觀的人會認為,我們可以讓任何日常事務變困難,也就是把它變成遊戲,以此豐富它(Bradford 2013: 212)。從舒芙蕾樹上摘舒芙蕾久了會膩,自己動手做這道難做的菜會更有趣;夢想的房子揮揮魔杖就會出現,但親手蓋它會更令人滿足。

既然在烏托邦裡,這些活動對取得成果完全沒有必要,這些過程本身一定有值得為其自身而選擇的東西(Bradford 2013: 212)。有人會說,在烏托邦裡做這些事只是為了排遣無聊;但在那裡吃顆藥就能消除無聊,所以沒有任何活動是排遣無聊所必需的(Bradford 2013: 213)。

現實世界

懷疑者會說,困難或許在烏托邦裡有內在價值,在現實世界未必(Bradford 2013: 213)。 Bradford 回應,依主流的看法,內在價值不隨世界而變:在烏托邦裡有內在價值的東西,在哪裡都有。

較好的反駁是比較性的:現實世界充滿可怕的苦難,減輕苦難當然比烤蛋糕重要(Bradford 2013: 213)。 Bradford 承認減輕苦難的急迫性,但認為這是在要求我們該如何行動,不是在主張什麼有內在價值(Bradford 2013: 213–214)。困難的價值也不小:減輕指甲倒刺程度的疼痛,不可能比贏一盤西洋棋的困難更有價值;人們甚至願意忍受大量痛苦來從事困難的活動,想想跑馬拉松的煎熬(Bradford 2013: 214)。

她並不否認成果的價值也可能構成成就的價值:兩個同樣困難的成就,產生有價值成果的那個比較好。她的主張是,困難至少構成所有成就的部分價值(Bradford 2013: 214–215)。

完善論與意志

辨認特徵能力的指引

完善論主張,知識、快樂、成就、親密關係等有價值,是因為它們展現了人類的特徵能力,而這些能力的卓越施展具有內在價值(Bradford 2013: 215)。哪些能力算數,是完善論最難的問題。 Bradford 不回答形上學的問題,只提出可修正的辨認指引(Bradford 2013: 216):

  1. 具有特徵性:依 Sher,幾乎所有人都有,而且其施展幾乎無可避免。
  2. 直覺上值得發展。

理性顯然通過兩項(Bradford 2013: 217)。身體能力也通過:雖然從柏拉圖以來,有一種輕視身體的傳統,但各種運動能力的卓越施展,直覺上值得發展(Bradford 2013: 217–218)。

困難不是複雜度

Hurka 的完善論以複雜度說明困難:活動結構越複雜,越困難,也越有價值,因為它更多地施展實踐理性(Bradford 2013: 218)。

Bradford 認為困難與複雜度不重合(Bradford 2013: 218–219)。跑馬拉松不過是一步接一步,卻是困難的典型;即使承認它涉及複雜的訓練與專注,它的困難主要來自純粹的努力。舉起極重的東西結構簡單,卻比許多更複雜的活動更難。反過來,開車、穿過擁擠的人行道、說母語都極為複雜,卻很容易。所以複雜度既不是困難的必要條件,也不是充分條件。

困難就是努力

她的看法是,困難就是需要努力,而努力就是意志的施展(Bradford 2013: 219)。早上掙扎著離開溫暖的被窩、從後車廂提出沉重的購物袋、在無聊的演講中抗拒分心、逼自己讀懂一篇難懂的文章,都是施展意志的經驗。複雜度、身體負荷、大量知識、高超技能,或需要他人合作,都可能使活動需要努力,因而困難。

大師的反駁

有人會反駁:小提琴大師輕鬆完美地演奏 Paganini 隨想曲,看起來是有價值的成就,這個說法卻不承認(Bradford 2013: 219)。 Bradford 先回應,若演奏對他真的毫不費力,那對他而言就算不上成就;四分鐘跑完一英里對業餘者是成就,對世界紀錄保持人 El Guerrouj 則不是。但更合理的說法是,大師的演奏並非真的毫不費力,所付出的努力足以構成成就(Bradford 2013: 220)。她也在註腳中指出,困難是相對於某個比較類別而言的:大師的演奏對一般小提琴家而言是困難的,只是對他本人不困難(Bradford 2013: 223 n. 13)。

但這又引出一個疑慮:若困難越多,成就就越有價值,業餘者賣力的演奏就該比大師的演奏更有價值,這看起來並不對(Bradford 2013: 220)。那麼,為什麼人們願意付幾百美元聽大師演奏,卻不願意花同樣多的錢聽平庸的業餘者? Bradford 的回答是,困難是所有成就共有的價值來源,但有些成就還有其他價值來源。技能,特別是展現得如此耀眼時,就是一個可能的來源(Bradford 2013: 220–221)。

意志是特徵能力

依辨認指引,意志應該列入特徵能力(Bradford 2013: 221)。它具有特徵性:每個人都有意志,而且任何活動都無法不施展它,它甚至是運用其他所有能力的基礎。它也值得發展。

由此,Bradford 完成了她的說明(Bradford 2013: 221–222)。成就是困難的;從事困難的活動,就是意志的卓越施展;意志的卓越施展有內在價值;所以所有成就都有內在價值。她在註腳中指出,這可以說是 Nietzsche 式的完善論,並引用 Reginster 把權力意志理解為克服阻力的意志(Bradford 2013: 223–224 n. 15)。

參考文獻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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