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點
- 瑞典隆德大學(Lund University)的 Carl-Johan Palmqvist 在《Erkenntnis》發表〈The Live Possibility Model of Disinformation: A Non-doxastic Account〉(2026 年 11 月 16 日線上刊出,開放取用)。
- 哲學文獻常預設假訊息靠讓人相信假的事發揮作用。Palmqvist 引社會科學研究指出,氣候、俄國宣傳這類假訊息主要製造不確定(§1)。
- 他的模型有三個核心假設:假訊息提出受害者排除不了的「活的可能性」;活的可能性迫使受害者擱置判斷(既不相信也不否定),陷入不確定;受害者在不確定中靠恐懼、希望這類非信念態度行動(§1)。
- 他主張假訊息利用理性思考的歷程,受害者擱置判斷是理性的回應(§2.2)。他認為,預設受害者形成錯誤信念或不理性的對策,例如加強批判思考,用來對付製造不確定的假訊息,可能徒勞,有時甚至適得其反(§6)。
問題是什麼
Palmqvist 指出,哲學界討論假訊息時,常把一個假設當成理所當然:假訊息讓受害者形成錯誤的信念。他沿用 Ichino 與 Räikkä(2021)的用語,稱之為「信念假設」(doxastic assumption,簡稱 DA)(§1 註 1)。
社會科學研究卻發現,許多假訊息主要製造不確定(§1)。菸草業找「唱反調的科學家」,讓人懷疑吸菸和肺癌的關聯;與化石燃料業相關的利益團體用同樣的手法,製造對氣候變遷的不確定(Oreskes 與 Conway 2010)。俄國的宣傳被稱為「謊言消防水管」(firehose of falsehoods),研究也確認它讓人更不確定(Erlich 與 Garner 2023)。Palmqvist 認為懷疑與不確定在概念上和相信不相容,這些研究因此給了質疑 DA 的理由(§1)。
他承認 DA 適用於某些假訊息:2003 年入侵伊拉克前,布希政府顯然要所有人相信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他主張,許多假訊息的主要作用在製造不確定,氣候、疫苗與俄國國家支持的假訊息是主要例子;確切的比例是經驗問題。他接受多數哲學家的共識:假訊息以欺騙為目的。陰謀論的創造與散布很少以欺騙為目的,常常不算假訊息,需要另外的框架(§1)。
針對誰、新在哪裡
- 他反對「受害者多少有些不理性」的看法。這在德性知識論(virtue epistemology),也就是從認知者的智性品格評價知識的取向,尤其常見;Cassam(2019)、Pritchard(2021)等人把受害者看成有智性惡習(§1)。
- 他比較三個同樣強調不確定的近期理論:Rini(2021)、Blake-Turner(2025)與 Harris(2025)(§3)。
- 依本文整理,新意在三處:用機率門檻界定哪些可能性「活」;把陷入不確定說成理性的擱置判斷;說明不確定的人如何靠非信念態度行動(§2)。
什麼是活的可能性
認知可能性(epistemic possibility)指根據已知無法排除的可能性。Palmqvist 採主觀的版本:根據當事人自認知道的事排除不了 p,p 就是當事人的認知可能性(§2.1)。他認為這個範圍太寬:如果有人主張我們得戴錫箔帽,因為光明會有讀取腦波的機器,我們無法斷然排除這個可能,卻不會當真(§2.1)。
他因此區分出「活的可能性」(live possibility)。認知可能性 p 是當事人的活的可能性,若且唯若:(i)當事人認為 p 重要到值得在思考與行動中考慮;(ii)p 不能被正當地忽略(§2.1)。他的例子是找不到手機:他會去窗台、外套口袋找,這些是活的可能性;沒有遭竊的跡象,他就不考慮手機被偷,更不考慮被 CIA 偷走(§2.1)。
他認為,決定一個可能性活不活,最主要的因素是機率,但機率之外還有脈絡(§2.1)。活的可能性這個概念受 William James 對活的假設與死的假設的區分啟發:要 James 同時代的美國人相信馬赫迪(Mahdi),這個假設是死的,對阿拉伯人則是活的。James 認為宗教問題的證據無法定案,這個差別也就和機率無關,取決於文化脈絡(§2.1)。
Palmqvist 沿用自己 2021 年的說法:機率超過某個門檻的可能性才算活,門檻因人、情境與可能性而異。他列出四項主要因素:有沒有更可能的其他選項、利害高低、樂觀與悲觀等心理因素,以及情境顯著性(contextual salience)。他這次用情境顯著性取代原本的「和其他信念融貫」:一個可能性在某個文化或社會脈絡中受到越多注意,門檻越低(§2.1)。門檻也不會低到可忽略的機率,例如百萬分之一(§2.1)。
兩型假訊息與擱置判斷
Palmqvist 區分兩型假訊息(§2.2)。A 型提出和主流看法 p 相反的看法 q,讓人懷疑 p,例如氣候假訊息說氣候變遷不存在、不是人類造成、沒有害處。B 型提出多個互相矛盾的說法,讓人對整個議題都不確定,也就是「認知洪流」(epistemic flooding)。他引 Rini 描述的 MH17 事件:馬來西亞航空 17 號班機 2014 年在烏克蘭東部被擊落後,俄國媒體先說飛彈來自烏克蘭、目標是普丁的座機,又說烏克蘭戰機因航管人員的陰謀誤擊客機;另一名官員承認是俄國擊落,卻說機上載著 CIA 預先放上去的屍體(Rini 2021: 37,轉引自 §2.2)。
兩型假訊息都要讓內容在受害者眼中成為活的可能性(§2.2)。氣候假訊息可以說暖化來自太陽的自然變化,這對多數外行人是活的可能性;說暖化是惡魔所為就沒有作用。他認為,在影響門檻的因素中,利害和假訊息最相關。反疫苗假訊息很成功,部分原因在於它涉及孩子的長期健康,高利害讓人考慮平常不會當真的「資訊」(§2.2)。
當事人原本相信 p,如果察覺一個和 p 不一致的活的可能性,就得擱置判斷(suspension of judgement),對 p 既不相信也不否定(原本沒有看法的情形,他暫且不談,§2.2 註 13)。這個推論建立在他提出的一項要求上,其中「有辯護」(justified)指相信得有足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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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Live Possibility Requirement: S is justified in believing that p only if S is aware of no live possibilities incoherent with p.
無活的可能性要求:S 有辯護地相信 p,僅當 S 沒有察覺任何和 p 不一致的活的可能性。
Palmqvist 認為擱置判斷是理性的回應(§2.2)。沒有充分理由就忽略重要議題上的嚴肅選項,在知識上等於教條,在實踐上可能錯過該採取的行動。他的例子是:戰時有謠言說本地水源被下毒,即使不相信謠言,甚至懷疑它是敵方的假訊息,也不該忽略它。擱置判斷通常自動發生,主動決定擱置只出現在某些時候,例如進行批判思考時(§2.2)。他說的不確定也比笛卡兒式的不確定溫和:當事人主觀上無法有辯護地相信,就是不確定;笛卡兒的惡魔這類寬泛的認知可能性,引發不了這種不確定(§2.2)。
不確定時靠非信念態度行動
Palmqvist 處理一個疑問:既然受害者擱置判斷,為什麼還會抗議疫苗、反對減碳政策、依陰謀論投票(§2.3)?他認為,這個疑問預設只有信念能引導行動,這個預設是錯的。不確定的人靠非信念態度(non-doxastic attitude),也就是信念以外、同樣能引導行動的態度:反疫苗的人害怕孩子接種的後果,反對減碳的人希望暖化來自自然波動,支持「特別軍事行動」的俄國人可能對克里姆林宮的官方說法懷有信仰(faith)(§2.3)。
依他的界定,非信念態度需要不確定,和相信、不相信都不相容(§2.3)。它有兩項必要條件:p 是當事人的活的可能性;當事人對 p 有正面或負面的意欲傾向(conative orientation),例如希望需要欲求,恐懼需要厭惡。非信念態度的理性要求也和信念不同。他說,多數人會同意即使弱信念也要機率高於 0.5,非信念態度卻可以建立在低得多的機率上;而且除了知識理由(epistemic reason,和真假相關的理由),也回應實踐理由(§2.3)。他的例子是:一個人被誤導以為疫苗和自閉症有關,把這當成機率約 0.2 的活的可能性;這個人害怕疫苗傷害孩子是理性的,相信疫苗會傷害孩子則不理性(§2.3)。
非信念態度也會加深不確定(§2.3)。以恐懼為例:恐懼部分建立在實踐考量上,知識理由除非強過支持恐懼的知識與實踐理由的總和,否則消除不了恐懼。
和三個相近理論的差別
Rini(2021)主張,假訊息要讓受害者知道環境中充滿假訊息,才能製造懷疑。Palmqvist 認為 Rini 過度強調這種覺察(§3.1)。依他的模型,知道假訊息氾濫會提高所有可能性的門檻,新的假訊息因此較難成功。他說,事先警告某個場合會充斥假訊息,人們就較不受影響;據此設計的預防接種(inoculation)策略,已證實對氣候與 COVID-19 的假訊息有效(Lewandowsky 與 van der Linden 2021)。門檻提高也讓已經陷入不確定的人更難走出來,這符合 Rini 的觀察。他在註中補充,在假訊息出現之後才警告,不但無效,還會適得其反(§3.1 註 20)。
Blake-Turner(2025)用 Lewis 的相關選項(relevant alternatives)理論說明假新聞:S 知道 p,若且唯若 S 有能力排除 p 的所有相關選項;選項指和 p 不能同時為真的情形,只要受到注意就算相關(§3.2)。Palmqvist 指出,這樣一來,只要有人提起笛卡兒的惡魔,這個可能性就會阻止知識,Blake-Turner 也明確接受這個結果。活的可能性有機率下限,一個宣稱「暖化是笛卡兒的惡魔造成的幻覺」的哲學家,製造不了真正的不確定(§3.2)。
Harris(2025)也認為假訊息可以透過信念以外的態度運作,他稱為「次信念態度」(sub-doxastic attitude),例子有 Gendler 所說的擬信(alief),也就是違背自己信念的自動反應,以及內隱偏見。Harris 把它們描述成自動、非理性、靠聯想的狀態(§3.3)。Palmqvist 說的非信念態度通常自願且理性,當事人意識得到(§3.3)。
三項支持理由
Palmqvist 提出三項支持理由(§4)。第一項關於大規模影響(§4.1)。改變一個人的信念已經很難,改變數百萬人的信念更難;讓人不確定容易得多,提出一個和 p 不一致的活的可能性就夠了。
第二項是寬容原則(principle of charity),也就是在詮釋他人時,選擇最能把對方看成理性的讀法(§4.2)。Ichino 與 Räikkä(2021)主張,把陰謀論者解讀成在希望,比解讀成在相信更寬容,因為人可以理性地希望互相矛盾的事,卻不能理性地相信矛盾。Palmqvist 把這個論證推廣到假訊息:資料至少同樣支持受害者理性的解讀時,就該選這種解讀。
第三項處理 Simion(2024)提出的「輕信的懷疑者」難題(Gullible Sceptic Puzzle):今天的閱聽人似乎同時太輕信,又太多疑(§4.3)。Simion 用資訊過載解釋;Palmqvist 認為這比較像重新描述,而且這個難題預設了 DA。多疑的一面,多半是有辯護的擱置判斷;輕信的一面,來自把信念錯誤地歸給受害者;不確定的人採取希望或恐懼這類非信念態度,並沒有什麼奇怪(§4.3)。
兩個反駁與回應
第一個反駁針對機率(§5.1)。活的可能性的機率如果是 0.2,原本的信念還有 0.8,不足以維持一個弱信念嗎?Palmqvist 指出,這個反駁預設程度信念觀:信念有強弱程度。他採用相反的類別信念觀:信念只有全然信念(outright belief),相信 p 就是對 p 已有定見,在思考與行動中把 p 當成理所當然(Lee 2023;Wedgwood 2012)。他說偏好類別信念觀有多項理由,詳細辯護則超出這篇論文的範圍,在這裡他只強調一點:程度信念觀難以容納非信念態度。如果機率高於 0.5 是程度信念、低於 0.5 是程度不信,非信念態度就只在機率剛好 0.5 時可能,但人顯然能在別的機率下希望或害怕(§5.1)。
第二個反駁說,他的模型讓實踐理由影響了信念(§5.2)。利害會降低門檻,活的可能性又會讓人失去信念,這不就違反理性信念只回應知識理由的原則?Palmqvist 回應,直接影響信念的只有知識理由:活的可能性迫使人擱置判斷,是因為它在邏輯上和 p 不相容,又無法根據已知排除。實踐理由屬於二階理由,只決定哪些可能性算活。他認為這很常見,也無害:為了伸展雙腿去公園散步,看到池塘裡有天鵝,「池塘裡有天鵝」這個信念的根據是知覺證據,走進公園的理由則是實踐的(§5.2)。
結論
Palmqvist 在 §6 總結:假訊息利用我們不知道的事,也利用理性思考的歷程,因此任何人,包括最理性的人,都可能受影響。他由此推出關於對策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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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also suggests that many countermeasures suggested by philosophers who assume DA and/or irrationality, like epistemic self-improvement and increased critical thinking, will be futile and sometimes even counter-productive if applied against disinformation which manufactures uncertainty.
這個模型也意味著,預設 DA 或不理性(或兩者皆然)的哲學家所建議的許多對策,例如知識上的自我改進與加強批判思考,如果用來對付製造不確定的假訊息,將會徒勞,有時甚至適得其反。
他在註中說明,接受 DA、但不假定受害者不理性的人,也會同意這個評估(§6 註 22,引 Colyvan 等人 2025)。從非信念的觀點看,該推薦哪些對策,他列為發展這個模型的下一步(§6)。
限制與可能的反駁
以下包括 Palmqvist 自己承認的限制;本文的評論都標明「本文的讀法」。
- 這篇論文沒有新資料,經驗依據全來自既有的社會科學研究。他在註中承認氣候、疫苗與俄國假訊息有時也造成錯誤信念,但否認這是它們的主要作用,也否認這種情形超過少數(§1 註 7)。本文的讀法:「不超過少數」這個說法,文中沒有提出比例的資料支持。
- 他沒有完整辯護類別信念觀(§5.1),而他對機率反駁的回應建立在這個立場上:機率 0.2 的活的可能性就足以讓人失去信念。
- §6 沒有說明加強批判思考為什麼會適得其反;摘要說假訊息利用批判思考的歷程,§2.2 說主動擱置判斷可能出現在批判思考時,論文只談到這裡。本文的讀法:依模型推想,如果批判思考要求人有充分理由才忽略嚴肅的選項(§2.2 把沒有充分理由的忽略稱為教條),越謹慎的人反而越會擱置判斷。他也在 §3.1 用預防接種的成效支持自己的模型,可見他的評估不涵蓋所有對策;§6 點名的只有知識上的自我改進與加強批判思考。
- 相關閱讀:同樣質疑以批判思考對抗假訊息的,有本站介紹過的〈哲學新聞|批判思考的界線:Todorović 與 Bregant 主張大眾該懂的是科學共識怎麼形成〉。那是另一篇論文,論證理由不同。
參考資料
以下列出 Palmqvist 的論文,以及本文轉述並討論其論證的著作;只順帶引用的著作,書目見 Palmqvist 原文的參考文獻。
- Palmqvist, Carl-Johan. 2026. “The Live Possibility Model of Disinformation: A Non-doxastic Account.” Erkenntnis, online first. https://doi.org/10.1007/s10670-026-01186-w
- Rini, Regina. 2021. “Weaponized Skepticism.” In Political Epistemology, edited by Elizabeth Edenberg and Michael Hannon, 31–48.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1093/oso/9780192893338.003.0003
- Blake-Turner, Christopher. 2025. “Fake News, Relevant Alternatives, and the Degradation of Our Epistemic Environment.” Inquiry 68(19): 3148–3168. https://doi.org/10.1080/0020174X.2020.1725623
- Harris, Keith Raymond. 2025. “Beyond Belief: On Disinformation and Manipulation.” Erkenntnis 90(2): 483–503. https://doi.org/10.1007/s10670-023-00710-6
- Ichino, Anna, and Juha Räikkä. 2021. “Non-doxastic Conspiracy Theories.” Argumenta 7(1): 247–263. https://doi.org/10.14275/2465-2334/20200.ich
- Simion, Mona. 2024. “Disinformation, Politically Motivated Reasoning, and Knowledge Resistance.” European Review 32(4): 321–334. https://doi.org/10.1017/S106279872400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