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
- 斯洛維尼亞馬里博爾大學的 Tadej Todorović 與 Janez Bregant 在 European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Science 發表〈The limits of critical thinking〉(2026 年 10 月 15 日線上刊出,開放取用),以氣候變遷為例,問一般大眾到底需要懂什麼。
- 他們主張,大眾不需要自己評估氣候科學的第一階證據。要求非專家判斷專業論證的前提真假,等於鼓勵「知識越界」。
- 大眾需要的是理解科學的社會知識論:科學共識怎麼形成,為什麼這個過程比其他方式可靠。這種理解讓依賴變成有理性保證的信任。
- 他們的方案保留批判思考,把它分成兩層,非專家該用的是針對來源、機構與共識形成過程的第二階評估。
- 作者承認,這種理解能否教得會、能否真的抵擋錯誤資訊,還有待實證檢驗。
四種需求
面對氣候變遷,大眾要懂什麼,才能形成真信念、負責任地參與民主審議?作者先區分四種常被提出的需求(§1):
- 知識:正確的第一階資訊。
- 辨識錯誤推理的能力:也就是批判思考(critical thinking,以下簡稱 CT)。
- 理解:掌握某種相關結構,關鍵在要理解的是哪一種結構。
- 理性或有保證的信任:對正當科學機構的合理服從。
他們認為這場討論一直把四者混在一起。他們要辯護的是第三、四項以及兩者的關係。
主流批判思考不鼓勵服從
作者檢查 Ennis 的 CT 技能清單與幾本常用教科書,認為主流 CT 的主導規範是「自己評估第一階理由」。教科書即使談來源可信度,也是為了服務第一階評估(§2)。他們引用 Barua(2021)的說法:專家提出的理由如果有說服力,
“the fact that the reasons were endorsed by some expert will give no additional forc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they support”
所以作者認為,「因為專家都同意而服從」在主流 CT 裡是被主導規範主動勸阻的做法(§2)。
Fleming 的論證與知識越界
Cook 等人(2018)提出以邏輯為本的「預防接種」(inoculation)策略:拆解否認氣候變遷的論證,找出推理錯誤。最後一步是判斷前提真假,他們預設否認論的前提通常明顯錯誤(§2)。
作者拿 Levy(2021)分析過的 Rex Fleming 來測試(§3)。Fleming 有大氣科學博士學位,是美國科學促進會(AAAS)院士,也在正式期刊發表過氣候研究,卻是氣候懷疑論者。作者重建他的兩個論證:
- 論證 A:在整個對流層積分 Schwarzschild 輻射方程式後,CO₂ 沒有淨加熱效果,所以 CO₂ 不造成暖化。形式是肯定前件式。
- 論證 B:銀河宇宙射線透過雲凝結核影響地球反照率,與歷史溫度週期相關,所以暖化由太陽磁場與宇宙射線驅動。
照 Cook 等人的步驟走,兩個論證都有效、沒有明顯歧義,但前提真假超出非專家的判斷能力,作者說連他們自己也判斷不了(§3)。在這種情況下要求一般人用 CT 評估前提,就是在鼓勵 Ballantyne(2019)所說的「知識越界」(epistemic trespassing):在一個領域有能力的人,對自己缺乏背景知識的領域下判斷。
批判思考有領域性
作者的解法是承認 CT 的可靠性受領域限制(§4)。氣候科學家用 CT 檢查 Fleming 的論證是負責任的,一般人這樣做則不然。他們也提到 Spampatti 等人(2024)在 12 國測試心理式預防接種,發現 “almost no evidence for protective effects of the inoculations”;但那些介入並沒有要求大眾評估第一階證據,所以作者承認,這個失敗不能用越界來解釋(§4)。
他們也說明跟前人的差別(§4)。Goldman(2001)已經指出新手只能靠間接指標判斷專家,但他關心的是證言知識論,作者關心的是 CT 這種教育實踐。Huemer(2005)看到 CT 與服從的張力後,主張服從專家。作者則說:
“our response is not to abandon CT but to split it”
第一階 CT 留給專家在自己的領域裡用;非專家該練的是第二階 CT,對象是來源、機構與共識形成過程的可靠性。他們推薦的認知狀態,是對科學社會知識論的「對象式理解」(objectual understanding),重點在理解產生共識的過程為什麼可靠。
什麼樣的共識值得信任
作者區分兩種共識(§5.1)。一種是匯總式的,例如約 97% 的研究結論一致;另一種是審議式的,例如 IPCC 的評估報告。他們依 Beatty 與 Moore(2010)主張,讓共識有權威的是產生共識的過程品質;少數意見若被聽過、被駁倒,反而提高對結論的信心。
“The question is not “How many agree?” but “What did the agreement have to overcome?””
由此可以推出兩件事(§5.1):
- 像 Fleming 這樣有資歷的異議者,不能繼承服從的保證,因為服從的根據是通過了這個過程的共識,個人資歷不算。
- 共識還沒形成時,同樣的高階推理指向暫停判斷。
三個反駁與回應
評估高階證據也是越界嗎? 作者依 Anderson(2011)回應:查利益衝突、找可信科學機構的立場聲明,不需要大氣物理學博士,一般的媒體識讀能力就夠(§5.2)。
“Calibrated deference, grounded in understanding how science earns its trust, is the mature use of judgment and not its abdication.”
他們也說明,van der Linden、Roozenbeek 等人以心理學為本、教人辨識假專家與虛假平衡的「預先揭穿」(prebunking),不在他們批評的範圍內,而且跟他們的框架方向一致(§2、§5.2)。
服從等於交出自主嗎? 作者引 Carter(2020)與 Roberts 和 Wood(2007),說智性自主不等於智性自足,自主的人懂得明智地依賴他人。他們說的服從是有條件、可撤回的。服從只決定「事實是什麼」,「該怎麼做」仍是價值與政策問題,歸民主公眾決定(§5.3)。
對已經固化的群體有用嗎? 作者承認不太有用。他們也指出,主流 CT「自己做研究」的理想,反而給這些群體一套自我辯護的語彙(§5.4)。
作者承認的限制
作者在結論列出三項限制(§6):
- 可教性與觸及:他們沒有證明理解科學的社會知識論比第一階科學素養容易培養,也沒有證明它有他們說的保護效果,這點 “remains a conjecture awaiting empirical test”。他們也承認一種循環:說明科學機構為什麼值得信任,多半要靠機構來傳達,不信任機構的人沒有理由接受。
- 同一個特徵也是弱點:製造懷疑的人攻擊的正是機構可靠性這個訊號,例如假研究機構與被收編的媒體。理解只能減輕這種操弄,無法讓人免疫。
- 需要有共識:沒有共識的地方,這個方案只給出暫停或暫定的判斷。
本文的評論
以下是本文的評論,作者文中沒有這樣說。
- 跟知識權威文獻的關係:作者在 §2 說,主流 CT 沒有承認專家共識「凌駕」(supersedes)第一階評估。這個說法很接近 Zagzebski 的取代論(preemption thesis),即權威的信念可以作為取代自己理由的理由,但全文沒有引用 Zagzebski。作者引了 Keren(2014)以取代性理由說明信任的主張,在 §5.3 也說他們的服從是 “conditional, not pre-emptive”。至於這種服從跟 Jäger、Lange 等人主張的整體證據觀(服從的理由應與自己的理由整合)是什麼關係,文中沒有交代。相關背景可以參考部落格的〈Linda Zagzebski, Trust and Epistemic Authority〉、〈Christoph Jäger, Epistemic Authority, Preemptive Reasons, and Understanding〉與〈Benjamin Lange, Epistemic Deference to AI〉。
- 證據基礎偏窄:反對第一階 CT 的關鍵案例只有 Fleming 一個,而且論證是作者自己重建的。Cook 等人可以回應說,他們的框架本來就預期一般人在最後一步要查證或參考專家,雙方的差距可能比文中呈現的小。
- 理解與信念的區分:作者把對科學社會知識論的理解說成對象式理解,但它的功能完全是把依賴變成有保證的信任。讀者可能會問,這跟「有辯護地相信某機構可靠」差在哪裡。作者在 §4 主張兩者不同,但沒有給出區分的判準。
參考資料
- Todorović, Tadej, and Janez Bregant. 2026. “The limits of critical thinking: climate skepticism, epistemic trespassing, and the understanding that grounds trust.” European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Science 16(4): 87. https://doi.org/10.1007/s13194-026-00796-z
- Cook, J., P. Ellerton, and D. Kinkead. 2018. “Deconstructing climate misinformation to identify reasoning errors.” Environmental Research Letters 13(2): 024018. https://doi.org/10.1088/1748-9326/aaa49f
- Ballantyne, Nathan. 2019. “Epistemic trespassing.” Mind 128(510): 367–395. https://doi.org/10.1093/mind/fzx042
- Huemer, Michael. 2005. “Is critical thinking epistemically responsible?” Metaphilosophy 36(4): 522–531. https://doi.org/10.1111/j.1467-9973.2005.00388.x
- Beatty, J., and A. Moore. 2010. “Should we aim for consensus?” Episteme 7(3): 198–214. https://doi.org/10.3366/epi.2010.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