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
- 約克大學的 Robert Trueman 在 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發表〈Against alien structure〉(2026 年 10 月 1 日線上刊出),回應 Matti Eklund 2024 年的書《Alien Structure》。
- Eklund 認為,世界的形上結構也許只有一種跟我們的語言根本不同的「外星語言」才呈現得出來,這至少是一個值得認真看待的可能。
- Trueman 同意外星語言可能存在,但主張外星「結構」根本不是一個活的可能:只要那個結構能被任何語言呈現,我們就能擴充自己熟悉的語言把它呈現出來。
- 他分別處理兩種「呈現」的意思(單純表徵,以及清晰表徵),兩條路最後都推到一個自我否定的原則。
- 作者也承認論證有前提可以挑戰,包括「熟悉」的定義、型別論的假設,以及沒有證明他採用的清晰性概念是唯一合理的。
問題是什麼
「Socrates is wise」呈現一種結構:有一個對象,它是某個樣子。「Plato loves Socrates」呈現另一種:兩個對象之間有某種關係。這些結構我們都很熟悉。問題是,世界的結構會不會有一部分,必須用一種語意範疇、組合方式都跟我們完全不同的語言才說得出來?
Eklund 稱這種結構為「外星結構」(alien structure),並主張我們無法排除它。他也認為,如果所有可能的語言都落在我們熟悉的範圍內,那才是奇蹟。Trueman 在這一點上同意他(§1)。兩人的分歧在於:外星語言存在,是否代表外星結構存在。Trueman 的立場很直接,他在導論寫:
“My aim, by contrast, is quite immodest: I want to argue that it is not at all a live possibility that any structure is alien.”
兩個「熟悉」的前提
Trueman 先規定什麼叫熟悉(§1):
- 基本熟悉性(Basic Familiarity):你理解的語言,對你來說就是熟悉的。
- 函數熟悉性(Functional Familiarity):如果兩種語意型別 α 與 β 是熟悉的,那麼把 α 映射到 β 的函數型別也是熟悉的。這類詞項只是在熟悉的型別之間對應,並沒有帶來新的表徵方式。
第一條路:呈現就是表徵
如果「呈現一個結構」只是指「表徵一個具有該結構的事態」,Trueman 借用 Eklund 書中的「搭便車論證」(piggyback argument)(§2)。外星語句說到底也是語句。那麼我們可以在自己的語言裡加入一個新的語句字母 P,規定它跟那個外星語句表徵同一個事態。加了 P 的語言我們仍然理解,所以仍然熟悉,而那個結構也就被熟悉的語言呈現了。
唯一像樣的擋法,是說外星「語句」並不是我們意義下的語句。Trueman 指出,這樣一來,外星語句的值就不能是任何熟悉型別詞項的值,否則我們可以引進一個「為真」述詞再搭一次便車。所以這條路必須承認他所謂的「外星值」原則(Alien Values):有外星結構,僅當有某個東西不能是任何熟悉型別詞項的值(§2–3)。
問題出在這個原則本身。要陳述「存在某個 x,它不是任何熟悉型別變元的值」,我們得用一個變元 x 來說。既然我們理解這句話,依基本熟悉性,x 的型別就是熟悉的,x 的每個值也都是熟悉變元的值,這句話因此為假(§3)。Trueman 接著處理三種補救:仿照「絕對普遍性」辯論中的模態化改寫、改讀成後設語言的說法、改成對型別本身量化。他認為三者都失敗(§3)。
第二條路:呈現就是清晰表徵
Eklund 比較傾向較精緻的說法:呈現結構是指清晰地(perspicuously)表徵事態,讓語句的構造對應事態的構造。Trueman 採用一個結構式的清晰性定義,並依 Nicholas Jones 的作法放寬成:事態不一定只有唯一結構,只要有某種形上學上優先的分解(privileged decomposition)即可(§4)。
他的論證是一個具體構造(§5)。假設有一個外星清晰語句,它的成分值都能當熟悉詞項的值。依函數熟悉性,我們可以引進一個述詞 R 表徵同一個事態;R 是多出來的成分,所以再引進一種新的熟悉組合方式,把 R 吸收掉。最後得到的熟悉語句,滿足清晰性的每一項要求。這條路因此也推回「外星值」原則,結果跟第一條路相同。
第 6 節處理其他清晰性概念。Trueman 承認這一節沒有一錘定音,只是把舉證責任推回給 Eklund。
結論與一個推測
Trueman 在結論說,我們可以說外星語言存在、外星詞項扮演不同的語意角色,但只能停在這種「低解析度」的描述,說不出差異具體在哪裡(§7)。他拿 Putnam 對「桶中之腦」懷疑論的反駁做類比:桶中之腦受限於處境,連自己的懷疑都表達不出來。
最後他提出一個自稱「暗示性推測」的想法:哪些型別是我們能用的,這類問題或許不屬於一般的溯因形上學,而屬於先驗考量的範圍(§7)。
針對誰、新在哪裡
- 直接回應 Eklund 2024,也部分回應 Kevin Richardson 2026 年在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的〈How to Speak an Alien Language〉。Trueman 同意 Richardson 的大方向,但認為他沒處理「外星語句不是語句」的回應,也有時把結論說得太強(§2 的註)。
- 新意在於:把搭便車論證轉用來反對外星結構,並先封住「不是語句」的退路;把爭點歸約成「外星值」原則,再說明絕對普遍性辯論裡的模態化回應為什麼搬不過來;在清晰性進路上給出具體構造;Richardson 的作法是直接規定熟悉詞項能清晰表徵外星內容(§5 的註)。
- 背景是高階形上學(higher-order metaphysics)的框架:述詞和語句都有「值」,不預設這些值都是對象。
可能的反駁
- 熟悉性是規定出來的:Eklund 認真考慮過「英語對英語使用者可能也不熟悉」。Trueman 直接規定理解即熟悉,不接受的人可以說論證只是換了「熟悉」的意思(§1)。
- 型別論前提:Trueman 在註中提醒,「我們理解函數型別論」是高階形上學新一波研究的共同假設,但 Hofweber(2022)等人拒絕這個假設(§1)。
- 新組合方式算不算熟悉:第 5 節的關鍵一步是新增的組合方式不會讓語言變外星。支持外星結構的人可以主張,組合方式本身正是結構所在。
- 清晰性的範圍:他明說沒有證明結構式清晰性是唯一合理的清晰性概念(§6)。
- 優先分解與立基:Trueman 在註中表示,他其實懷疑事態有任何優先分解,只是為了論證先接受(§4)。他也談到清晰性的透明要求會不會讓立基(grounding)陳述無法呈現結構:立基通常被當作超內涵的,但不一定不透明;如果真的不透明,說它不呈現結構也不離譜(§4 的註)。
參考資料
- Trueman, Robert. 2026. “Against alien structure.” 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pqag068. https://doi.org/10.1093/pq/pqag068 (作者接受稿:https://eprints.whiterose.ac.uk/id/eprint/244733/ )
- Eklund, Matti. 2024. Alien Structure: Language and Real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1093/oso/9780198871545.001.0001
- Richardson, Kevin. 2026. “How to Speak an Alien Languag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12: 276–293. https://doi.org/10.1017/apa.2026.10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