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
- Paul Égré、Lorenzo Rossi 與 Jan Sprenger 在 Mind 發表〈Probability for Trivalent Conditionals〉(2026 年 10 月 9 日線上刊出),提出一個統一處理條件句語意、機率與學習的三值理論。
- 核心想法:「如果 A,則 B」在 A 為假時取第三個值「空」(void),複合時採用 Cooper(1968)的真值表。
- 他們證明,任何複合或巢狀的條件句都等價於一個簡單條件句,而且「條件句的機率等於條件機率」(Stalnaker 論題)對任意複雜的句子都成立。
- Lewis 著名的不足道結果在這裡不成立,因為它用到的乘法規則與全機率律,在三值機率下不再普遍有效。
- 代價是合取不再古典,機率的乘法規則在涉及條件句時失效;作者主張這兩點各有獨立的理由。
一顆骰子帶出的難題
擲一顆公平的骰子。「如果點數是偶數,點數大於 3」的機率是多少?多數人會說 2/3:偶數有 2、4、6 三種,其中 4 和 6 大於 3。這等於把條件句的機率當成條件機率,也就是 Adams 論題(§1)。
麻煩在於推廣。如果條件句本身又包含條件句,例如「如果 A,那麼如果 B 則 C」,這個等式還成立嗎?主張它對所有條件句都成立的,就是 Stalnaker 論題。1976 年 David Lewis 與 Stalnaker 本人證明了不足道結果(triviality results):在古典機率下接受 Stalnaker 論題,機率函數會退化成只剩極少數情況的「不足道」函數。此後的文獻大致分成三條路:不給條件句真值條件(Adams、Edgington);讓條件句表達的命題隨說話者的知識狀態改變(van Fraassen、Kaufmann、Bacon);限制或放棄 Stalnaker 論題(Fitelson、Khoo 與 Mandelkern、Goldstein 與 Santorio)(§1、§5)。
第三個值與退款的賭注
作者走的是三值路線,可以追溯到 Reichenbach 與 de Finetti。骰子那句話在擲出 4 或 6 時為真,擲出 2 時為假,擲出奇數時取「空」(§1)。
機率怎麼定義?他們用賭注來說明(§2)。對條件句下注時,如果前件沒有發生,賭局取消,賭金退還。這樣算出的公平賠率,只取決於「為真」與「為假」兩者的相對權重。所以一個句子的機率定為:為真的權重 ÷(為真的權重+為假的權重)。套到簡單條件句上,Adams 論題直接成為推論結果,不必像 Adams 那樣當作定義。
複合句要用哪張真值表?作者選 Cooper 的表:前件取「空」時當作真處理(de Finetti 的版本則當作假)。合取與析取裡,「空」像變色龍,由另一邊的古典值決定結果,例如「真」且「空」為真。動機來自 Bradley 的例子:「如果明天出太陽,John 去海邊;如果沒有,他去博物館。」用常見的 Strong Kleene 合取,這句話永遠不會為真,只要 John 的行動有一點不確定,它的機率就會是 0(§2)。
所有複雜條件句都能化成簡單的
在這套語意下,否定、合取、析取與巢狀條件句都有對應的等價式。其中「匯入匯出」(Import-Export)讓「如果 A,那麼如果 B 則 C」等價於「如果 A 且 B,則 C」(§3)。逐層化簡之後,作者證明了化約定理(Reduction Theorem):任何句子都等價於最多只含簡單條件句的句子。他們說這印證了 Adams 的看法:複合條件句可以視為語言上的捷徑(§7)。
推論方面,他們定義的不確定推論關係是 Adams 機率邏輯的保守擴充,兩者可以透過化約定理互相翻譯(§4)。
Stalnaker 論題與不足道結果
作者把條件機率直接定義為條件句的機率:給定 A 時 B 的機率,就是「如果 A,則 B」的機率(§5)。這個定義滿足 Popper 條件機率公理(改寫成三值版本後)裡乘法規則以外的全部。再配合匯入匯出,Stalnaker 論題的一般形式就成了定理。
那 Lewis 的證明呢?作者指出,Lewis 式的證明要用到全機率律與乘法規則,這兩者在三值機率下不普遍成立(§5 的註)。他們的結論是:
“The triviality results simply show that no probability of conditionals can be a fully classical conditional probability function.”
他們也回應 Goldstein 與 Santorio(2021)針對右巢狀條件句的反例:那個論證需要「B 且 C」與 B 機率相同,而在這套語意裡,B 是條件句時,「B 且 C」的機率可以比 B 高(§5)。
學到一個條件句會發生什麼
把貝氏更新推廣過來:學到 E 之後,對 H 的信度改成「如果 E,則 H」的機率(§6)。結果是,學到簡單條件句「如果 A,則 B」,等於學到對應的實質條件句「非 A 或 B」。這又等價於在「給定 A 時 B 的機率為 1」的限制下,讓新舊信度的差距最小(作者借用 Sprenger 與 Hartmann 2019 的結果)。
反例怎麼處理?Edgington 的硬幣例子裡,一枚硬幣不是兩面正面就是兩面反面,機會各半,而且有一半機會根本沒擲。學到「如果擲了,就是正面」之後,硬幣兩面都是正面的機率是多少?作者算出 2/3,Edgington 與 Khoo 認為直覺上應該是 1。作者把這個直覺解釋成語用現象:可靠的消息來源會這樣說,最自然的理由是她知道硬幣兩面都是正面,所以我們實際學到的比那句條件句多(§6)。
代價與限制
作者在導論就說明代價:
“The price to pay for such a unified theory is the non-classical behavior of conjunction (and disjunction) and the violation of the product rule in probabilistic reasoning, but these features can be motivated independently.”
具體來說:
- 合取不古典:「(如果 A 則 B)且 C」的機率可以比「如果 A 則 B」還高(§2)。由於否定交換律,某些「A 且非 A」形式的句子也不為假,作者靠這套邏輯不接受爆炸原則來化解(§3)。不少人會覺得這比放棄 Stalnaker 論題更貴。
- 肯定前件的限制:在不確定推論裡,「如果 A,那麼如果 B 則 C;A;所以如果 B 則 C」這種形式無效(§4)。
- McGee 的獨立性原則失效:作者承認 McGee(1989)的簡單獨立性原則在這套語意下無效(§5 的註)。
- 語用解釋是否太方便:作者說這不是特設,因為 Eva、Hartmann、Rafiee Rad(2020)與 Sprenger、Hartmann(2019)用了同樣的策略;他們也承認這些資料需要更徹底的研究(§6)。
- 形式範圍:語言只有有限多個原子句,不含條件句的句子只取古典值(§2);部分等價式只對特定複雜度成立,作者認為自然語言很少比這更複雜(§3)。
作者的主張
結論一節,作者說據他們所知,沒有其他理論能用單一、真值函數式(但非古典)的語意,同時統一條件句的語意、機率與學習(§7)。他們也對 Adams 一派喊話:
“Committing to the view that indicative conditionals do not have truth conditions is unnecessary philosophical baggage for proponents of an Adams-style approach”
本文依據的是杜林大學典藏的作者定稿版;若與 Mind 排版版文字有出入,以期刊版為準。
參考資料
- Égré, Paul, Lorenzo Rossi, and Jan Sprenger. 2026. “Probability for Trivalent Conditionals.” Mind. https://doi.org/10.1093/mind/fzag023 (作者定稿版:https://hdl.handle.net/2318/21427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