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
- 肯塔基大學的 Christopher Willard-Kyle 在 Episteme 發表〈Asking Questions Aloud: A Case for Interrogative Transmission〉(2026 年線上先行版,開放取用)。他主張,問問題不只是向別人要答案,也可以把「問題本身」傳給別人,就像證言傳遞信念一樣。
- 他反對 Haziza(2023)的「受話者知識規範」:只有受話者知道答案時,才可以向他提問。火車站問路、將軍問斥候、教授在課堂上丟出自己也沒把握的問題,都是反例。
- 他保留的是另一半:提問者要知道問題有一個真的直接答案,也就是只問「健全」的問題。修辭問句和欺騙性問句是他自稱的新論證。
- 面對「心煩的醫生」這類無私問句,他最後把規範放寬成:只有在你處於能知道問題健全的位置時,才提問。
- 本文的評論:很多步驟靠語感判斷,「處於知道的位置」也有點滑,而聽者什麼時候有資格接下別人傳來的問題,論文著墨不多。
問題是什麼
證言(testimony)是信念在人與人之間流傳的方式:說話者斷說 p,聽者因為信任而相信 p。一般認為問問題剛好反過來:我問你,是為了從你那裡拿到答案。所以不少人主張,只有在知道對方知道答案時才該問。
Willard-Kyle 認為這幅圖像不完整。問問題有時是為了把問題交給別人,讓對方也開始想這個問題。他寫道:
“Just as beliefs get around through testimony, interrogative attitudes (IAs) get around through asking.”
如果問句會傳遞「問句態度」(interrogative attitudes),我們就需要規範來判斷誰是值得信賴的提問者。
針對誰的立場
主要靶子是 Haziza(2023)的受話者知識規範(Addressee-Knowledge Norm, AKN):只在受話者 A 知道 Q 的答案時,才向 A 問 Q。Haziza 只把它套用在探究型提問(inquiry questioning),作者也列出 Schaffer、Sorensen、Jeffreys 的類似說法(§2)。
文章也回應了幾個人:Falbo(2024)對知識規範的反例、Habgood-Coote 的「檢查預設」問句、Millson 與 Risjord(2025)的「挑戰問句」,以及 Lackey(2007)的「無私斷說」(selfless assertion)。
第一步:受話者知識規範太強
Haziza 的語料是這樣的:Ann 問同事 Bob「我的鑰匙在哪?」,Bob 可以抱怨「我怎麼會知道?」;如果改問「你知道我鑰匙在哪嗎?」,就沒有這個問題。Haziza 用 AKN 解釋這個差異。
作者有兩個回應(§2)。技術上,知識不透明(引 Williamson 2000),Ann 未必知道 Bob 知不知道,所以 AKN 不一定能解釋這個偏好。實質上,間接問句是普遍的禮貌現象,用 Brown 與 Levinson 的「威脅面子行為」(face-threatening acts)解釋更好。
接著是直接反例(§2.2):
- 火車站:Ann 問陌生人下一班往 Glasgow 的車幾點開,對方不知道,但 Ann 沒做錯什麼。幾種保留面子的說法,包括明白違反 AKN 的「你可能不知道,但……」,聽起來一樣可以接受。作者認為這表示差別在禮貌,不在知識。
- 將軍與斥候:將軍發電報問敵營有多少兵,斥候要冒險跑好幾天才會知道,直接問完全沒問題。
- 主題設定型問句(topic-giving questions):探長 Morse 問「她有沒有壽險?」來設定調查方向;Willoughby 教授在知識論課上丟出假穀倉案例,問「你知道那是穀倉嗎?」,她自己也不確定答案,目的是讓學生一起想。
- 表達型問句:Juliet 的「Wherefore art thou Romeo?」;還有「星星」問句:宇宙歷史上的星星總數,是奇數但沒人會知道,還是偶數但沒人會知道?每個答案都帶有 Moore 悖論的形式,原則上沒人能知道,但問出口並不荒謬。
有人會說這些不算真正的提問。作者回應(§2.2.3):把它們排除成另一種言語行為,理論代價較高。斷說的存在目的是交換資訊,但不是每次斷說都得達成這個目的;言語行為的存在理由和許可條件可以分開。
第二步:只問健全的問題
作者把 AKN 拆成兩個要求:提問者要知道問題有答案,以及提問者要知道受話者知道答案。他放棄第二個,保留第一個(§3):
Knowledge Norm: “One ought to: Ask Q (unconditionally) only if one knows that Q has a true, direct answer.”
這蘊涵健全性規範(Soundness Norm):只有在 Q 有一個真的直接答案時,才問 Q。所謂「健全」(sound),就是有真的直接答案。他給了三個論證(§3.2):
- 可能有缺陷的問題:如果只知道 Jack、Jill、John 三人中恰有一人愛另一人,問「是 Jack 愛 Jill,還是 Jill 愛 Jack?」就很怪,因為漏掉了同樣可能的選項。世界盃四強時問「會是法國還是西班牙奪冠?」也一樣。知識規範可以解釋:你不知道這些問題是健全的。作者註明,這個論證改自他 2023 年替探究的知識規範辯護的論證。
- 修辭問句(新論證):「教宗是天主教徒嗎?」靠違反無知規範產生修辭效果。但《真善美》裡院長修女問「你怎麼把月光握在手裡?」,靠的不是無知,而是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真答案,暗示 Maria 的問題也無解。作者的推論是:
“One can only flout a norm that actually exists. Therefore, we should think there is a soundness norm for asking questions.”
- 欺騙性問句(新論證):警方偵訊時沒有證據,卻問「為什麼現場有你的 DNA?」。就算 DNA 真的在現場,這個問題仍然是欺騙,因為偵訊者假裝知道問題是健全的。作者引 Belnap 與 Steel(1976):帶著錯誤預設去問,跟說謊差不多。考試的陷阱題也是同一類。
作者也承認,《約伯記》裡上帝問約伯的某些修辭問句,可以算是 AKN 的支持證據,但他認為用禮貌與面子來解釋也說得通。
第三步:反例與修正
第 4 節處理幾類看似違反健全性規範、卻沒有問題的提問(§4):
- 檢查預設的問句(Habgood-Coote):「我不知道你們學校怎麼編制,你是哲學系的嗎?」作者認為說話者仍可能知道有哲學系;如果把例子改成明說「不知道有沒有哲學系」,句子就明顯變差,正符合知識規範的預測。
- 只有合理信念(Falbo 的「狗公園」案例):Randy 問 Thomas 他的狗叫什麼,但那隻狗其實是 Thomas 替室友顧的,問題並不健全。作者套用斷說文獻的標準回應:這是可原諒的違規。Randy 展現了可靠提問的能力,值得稱讚,只是沒有完全成功。
- 人際問句(Falbo 的「好朋友」案例):Tyra 看到朋友手上的瘀青,直接問「他這樣對你多久了?」作者認為,Tyra 正是因為跳過了本來該先問的「他有沒有打你?」才顯得體貼。這種跳過要有意義,就得先有一條被她刻意繞過的規範。
- 挑戰問句:Darth Vader 問「如果這是領事船,大使在哪?」作者把規範限定在無條件的提問。條件句裡的問句不受限,就像斷說一個條件句,並不要求後件為真。
- 無私問句(仿 Lackey 的「心煩的醫生」):醫生自己不再相信疫苗與自閉症無關,卻問同事「為什麼疫苗不會造成自閉症?」;當評審的父親偏愛女兒的詩,卻照客觀判斷問「最好的是 Judy 的還是 Jodie 的?」兩個問題看起來都恰當。
最後這類案例讓作者把規範放寬:
The Position to Know Norm: “One ought to: Ask Q only if one is in a position to know that Q has a true, direct answer.”
作者說 Millson 與 Risjord(2025)已經預示了這個版本。這也跟他在斷說上的立場一致:他主張斷說的規範也是「處於知道的位置」。
結論與新意
作者的結論是:問問題可以像證言一樣傳遞問題;AKN 太強,但「只問健全的問題,而且要處於能知道它健全的位置」是對的。他特別強調,規範的證據不只來自我們遵守它,也來自我們為了禮貌、修辭或欺騙而系統性地偏離它:
“The soundness norm for asking is supported not only by our conformity to it, but by our systematic departures from it.”
新意有三點:把證言知識論的整套架構(傳遞、可信賴的說話者、斷說規範)移到提問這種言語行為;修辭問句和欺騙性問句這兩個新論證;以及從知識規範退到「處於知道的位置」。
可能的反駁
以下是本文的評論,不是論文的內容,只有標明的地方是作者自己承認的限制:
- 語感不穩:很多論證靠某句話「聽起來好不好」。作者自己也提到,有人不會接受他對修辭問句的寬鬆用法。語感不一致時,論證力道就弱了。
- 「處於知道的位置」很滑:作者承認它的意思會隨脈絡改變,細節留給他與 Kearl 合寫的另一篇。規範放寬之後,到底排除了哪些問句,可能沒那麼清楚。
- 科學史的反例:作者引用 Henne 的研究:歷史上許多重要的科學問題帶著錯誤預設。作者用「可原諒的違規」處理,但把大量好的科學探究都算成違規,讀起來不太自然。
- 還沒回答的部分:「問句傳遞」這個正面主張,主要靠類比和主題設定型問句的案例撐起來。聽者什麼時候有資格採納別人傳來的問題,論文著墨不多;作者在 §2.3 引 Millson 與 Risjord 提到這個問題,但沒有完整處理。
參考資料
- Willard-Kyle, Christopher. 2026. “Asking Questions Aloud: A Case for Interrogative Transmission.” Episteme. https://doi.org/10.1017/epi.2026.10144
- Haziza, E. 2023. “Questioning and Addressee Knowledge.” Synthese 201(4).
- Falbo, A. 2024. “Inquiry for the Mistaken and Confused.” 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109(3): 962–985.
- Millson, J. & M. Risjord. 2025. “Asking Questions in the Space of Reasons.” In P. Stovall & L. Koren (eds.), Why and How We Give and Ask for Reas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