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
- Raoni Arroyo 與 Jonas R. Becker Arenhart 在 European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Science 發表新論文(2026 年 10 月 9 日上線,開放取用),檢討兩種最成熟的自然化形上學。
- 兩者的共同目標是把科學的認知資格轉移給形上學,藉此得到關於客觀實在的真理。作者認為兩者都達不到。
- 從科學「讀出」形上學的路線(Ladyman 與 Ross),得到的只是本體論清單,而且同一個理論內部就可能定不下清單。
- 替科學設定物補上形上學輪廓的路線(French 的工具箱方案),用的是科學以外的工具,科學的保證傳不過去。
- 作者建議修改目標,例如改採非實在論的自然化形上學,也承認這要付出代價。
這篇在問什麼
形上學常被定義為研究「終極實在」的學問。麻煩出在知識論:如果形上學主張有真假,我們怎麼知道它是真是假?二十世紀有兩個代表性的回應。Carnap(1931)主張揚棄形上學;Ladyman 與 Ross 在《Every Thing Must Go》(2007)主張把形上學自然化(naturalize)。
自然化形上學(naturalized metaphysics)的支持者對細節各有看法,但都同意形上學不能完全脫離科學、自由飄浮(float free)。只有受到科學適當約束的形上學,才可能產出關於客觀實在的知識。作者把文獻中發展得最完整的兩個方案稱為 nat₁ 與 nat₂:
- nat₁:形上學內容應該從科學理論中導出、「讀出」。這條路線也被稱為激進自然主義(radical naturalism),代表人物是 Ladyman 與 Ross。Maudlin(2007)說「形上學就是本體論」,也屬於這一路。
- nat₂:在科學描述之上加一層形上學解釋,藉此增進對科學理論的理解。代表是 Steven French 與 Kerry McKenzie 的「Viking/工具箱」方案(Viking/Toolbox approach),French 稱自己的立場為深層實在論(deep realism)。
兩個方案的差別在方法,目標則相同:藉由把科學的認知資格(epistemic credentials)轉移給形上學,得到關於客觀實在的真理。作者強調這是強版的實在論目標。依照標準的實在論理解,如果兩個互不相容的描述得到同樣的證據支持,它們不可能都真,我們也沒有根據判斷哪一個是真的。所以實在論要求相關主張被唯一決定(unique determination),而不充分決定(underdetermination,現有證據與理論考量不足以在互斥的選項中選出一個)對這個目標是真正的威脅。
另一個貫穿全文的區分來自 Hofweber(2016):本體論(ontology)問「有什麼東西」,形上學(metaphysics)還要進一步問「這些東西是什麼樣子」。
論證怎麼走
1. nat₁ 的清單定不下來(§2)。 量子力學的本體論要靠詮釋提供。Everett 詮釋承諾波函數,Bohm 力學承諾普遍波函數與粒子,GRW 則承諾質量密度或閃現(flashes)。詮釋彼此競爭,「有什麼」就沒有單一答案。Wallace(2023)論證只有 Everett 詮釋能推廣到相對論領域,如果成立,就能挑戰詮釋之間的「全域」不充分決定。作者回應,Everett 詮釋內部仍有「一個世界還是多個世界」的爭議(兩人稱為 Conroy–Wilson 之爭),這是「局部」的不充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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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n if Everettian quantum mechanics were the only game in town, as Wallace (2023) argues, ontological underdetermination is still pervasive within Everettian quantum mechanics.
即使如 Wallace(2023)所論,Everett 量子力學是唯一的選項,本體論上的不充分決定在 Everett 量子力學內部仍然無所不在。
2. nat₁ 拿到的不是形上學(§2)。 就算清單定得下來,nat₁ 回答的也只是存在問題。量子力學形上學的核心爭論,例如個體性與非個體性、共相(universal)與殊相(trope)、範疇性屬性與傾向性屬性(categorical vs. dispositional properties),都不是清單上的問題。作者在 §3 說,量子力學本身對這些問題沉默。
3. nat₂ 從哪裡出發(§3)。 Chakravartty(2007)說,如果不清楚自己被邀請對什麼當實在論者,就無法充分理解當實在論者是什麼意思。French 把這稱為「Chakravartty 挑戰」,主張只承認本體論的實在論是「淺層」或「冒牌」的實在論,必須替科學設定物補上形上學輪廓(metaphysical profile)。補的工具,就從分析形上學現有的成果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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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products of analytic metaphysics can be regarded as available for plundering!
〔……〕分析形上學的產物,可以看成是任人掠奪的!
4. nat₂ 的工具來自科學以外(§3)。 這些工具不是從科學來的,同一個設定物往往能配上不只一種形上學。量子物件可以理解成個體,也可以理解成非個體,物理學兩者都相容。科學確實會排除一些選項:以不可分辨者同一原則(PII,所有性質都相同的兩個東西其實是同一個)為基礎的束理論,就跟量子統計不相容。作者認為這類限制很寬鬆,排除掉的只是大海中的一滴,剩下的選項仍然大量不充分決定。所以補上形上學輪廓,並沒有降低 French 所說的知識上的謙遜(epistemic hum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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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physics either comes from within or from without. If it comes from within, what we obtain is merely ontology. If it comes from without, it risks floating free.
形上學要嘛來自內部,要嘛來自外部。來自內部,我們得到的只是本體論;來自外部,它就有自由飄浮的風險。
5. 「形上學就像數學」的類比不成立(§3)。 有些作者把扶手椅形上學比作純數學:數學不增加經驗內容,也不會拉低科學的認知資格。作者指出關鍵差異:純數學常在科學裡意外派上用場,扶手椅形上學的工具卻主要在哲學內部流通。
6. 收成兩難(§4)。 太貼近科學,形上學就塌縮成本體論;引進外部工具,就放棄了自然主義承諾,又回到 Ladyman 與 Ross 原本批評的範圍。在第一支上,認知資格確實轉移了,收到的卻只是本體論清單;在第二支上,形上學仍是形上學,轉移卻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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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can metaphysics be both meaningfully informed by science and still remain genuinely metaphysical?
形上學如何能既實質地受到科學的啟發,又仍然是真正的形上學?
7. 弱化目標也救不了(註 1、註 9、註 11)。 一位匿名審稿人提出較弱的目標 goal*:科學只限制可接受的形上學立場,不必唯一決定。作者在註 9 回應,單純與科學相容並不帶來任何保證,柏拉圖的形式論也沒有被任何科學理論排除。註 11 則說 goal* 只是把困難搬家:採取 goal* 的人必須說明,科學排除選項的限制如何轉成對倖存選項的正面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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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al* is a change of subject with respect to nat1 and nat2, not a rescue of them
相對於 nat₁ 與 nat₂,goal* 是換了題目,並沒有拯救它們
作者的結論是,也許該把目標改成非實在論的自然化形上學:形上學提供的,是對世界可能是什麼樣子的種種理解。文章最後一句呼應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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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changing the goal we might find the way for naturalistic metaphysics, but there is a price to be paid.
改變目標之後,我們或許能替自然化形上學找到出路,但這要付出代價。
針對誰與新在哪
- nat₁ 這一邊:Ladyman 與 Ross(2007)、Maudlin(2007)。
- nat₂ 這一邊:French(2014、2018)與 French 和 McKenzie(2012、2015)的工具箱方案及深層實在論。Morganti 與 Tahko(2017)的「溫和自然化形上學」也被列在這一類,文中也討論了他們的數學類比。
- 新的地方:兩個方案過去常被分開批評,這篇用同一個實在論目標把它們綁在一起,做成一個兩難。作者也把不充分決定從「對立理論之間」推進到「單一理論之內」,藉此回應 Wallace(2023)「量子力學沒有被證據不充分決定」的論證。
- 公平性:作者在註 5 特別說明,「本體論不夠,還需要形上學輪廓」這個要求來自深層實在論的文獻,不是他們強加給 nat₁ 的標準。對只想從科學取得本體論清單的 nat₁ 支持者,作者的批評是清單本身就定不下來。
本文的參考文獻也列了兩人同年發表在 Analysis 的〈Why metaphysics is not like mathematics〉。
作者承認的限制
- 作者把 Everett 詮釋的一世界/多世界之爭歸為「清單」之爭,不算「形上學輪廓」之爭。他們承認這是論證的實質假設,完整辯護不在本文範圍內(§2、註 3)。
- 論證只處理 nat₁ 與 nat₂。他們自己提出的 meta-Popperian 方法、Emery(2023)的內容自然主義,以及明確採取反實在論的自然化形上學,都沒有承諾強版目標,不在兩難的射程內(§4、註 1)。
- 弱化後的 goal* 還算不算「實在論」,以及以 goal* 為基礎的方案是否可行,作者留作開放問題(§1、註 11)。
- 作者也說,這兩個方案可能還有本文沒有考慮到的補充論證,他們只能處理目前文獻中已有的論證(§4)。
可能的反駁(評論)
以下是評論,不是論文內容。
- 實在論的標準設得太高? 整個兩難的力道,來自「實在論要求唯一決定」這個前提。選擇性實在論者(selective realists,只對理論中真正發揮作用的部分持實在論)可能會說,他們本來就容許局部的不充分決定,作者攻擊的是一個過強版本的實在論。
- 工具箱的用途也許在理解。 French 可以回應,工具箱的價值在增進對科學理論的理解,不在把真理保證傳給形上學。作者在 §1 其實提到 nat₂ 的動機是增進理解,但 §3 與 §4 主要用「真理保證能不能轉移」來評估它。
- 本體論與形上學分得開嗎? 「來自內部就只是本體論」這句話,預設了本體論和形上學可以乾淨切開。作者依據 Hofweber(2016)做這個區分,這個區分本身也有爭議。
參考資料
- Arroyo, R., & Becker Arenhart, J. R. (2026). Losing the goal, finding the way: a dilemma for realist naturalistic metaphysics. European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Science, 16(4), 81. https://doi.org/10.1007/s13194-026-00789-y
- Wallace, D. (2023). The sky is blue, and other reasons quantum mechanics is not underdetermined by evidence. European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Science, 13(4). https://doi.org/10.1007/s13194-023-00557-2
- Arroyo, R., & Becker Arenhart, J. R. (2026). Why metaphysics is not like mathematics. Analysis. https://doi.org/10.1093/analys/anag016